“我们走!”谢忱流率先开路,皂靴迈过门限,暗卫们按紧刀柄,护其身侧。崔越翎一介书生,没有武器防身,万不敢怠慢,亦步亦趋跟着。
烟霞染红薄暮,乌鸦栖息在檐角,乌黑的眸子圆溜溜地转动,巡视着这片土地。它翅膀蓦然扑扇几下,好似见着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羽毛簌簌落下,如同神仙恩赐的灰烬。
至公堂外早已如人间炼狱,尸山血海,遍地黑红,石砖、廊柱、窗柩……无一不被浸染。不远处,几只丧尸呈伏地之状,白骨露于野,黑血从腐肉中漫出,汩汩淌在青砖间的罅隙中,这些怪物不会再站起来了。
崔越翎蹙了蹙眉,漂亮的狐狸眼中透着股烦闷。
谢忱流斜斜看他一眼:“怕了?”
崔越翎摇头,声音脆脆的:“不怕,就是这鞋脏了,怪可惜的。”
敛目低眉,只见那双布履边沿飞溅上几滴粘稠的血,瞧着有些瘆人。
谢忱流低笑两声,唇角动了动,还不等他开口,神情陡然一变,右手也下意识摸向背上的箭镞。
手挽短弓,搭箭扣弦,拉弓而起,一气呵成!
“嗖!嗖!嗖!”
三支黑羽箭宛如白虹贯日,齐齐连发,扎进丧尸眼中。
“砰——!”应声倒地。
原是几只丧尸从一侧窜了出来,好在谢忱流及时察觉。有只是吏卒打扮,崔越翎从他身上找出一把干净的匕首,佩在腰间的宫绦上。以防匕首掉落,他把宫绦束得更紧,衬得腰线愈发清瘦明显。
一路前行,他们杀到贡院中段。
脚步骤停,所有人屏住呼吸,弯腰藏身在暗处。
前方广场上,黑影绰绰,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座座石碑。三四十只,数量可观,比之前遇见的都要多。
崔越翎:“太多了,直接冲过去稍有不慎就会被抓到。”
谢忱流挑眉看他:“小书呆还说不怕?”
崔越翎:“不及世子殿下胆气逼人。”
谢忱流但笑不语,从地上捻起一颗石子儿,弹指一掷。
丧尸们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往石子儿而去。
谢忱流悠悠开口:“瞧瞧,这不就引开了?”
可话一落,谢忱流笑不出来了,丧尸们显然看见了他,歪歪扭扭就冲了过来。
“不是吧,快跑啊!”
崔越翎一脸黑线:“算命的,你到底行不行啊!你跑就跑,不要拽着我!”
“哈哈哈,本世子不是有意的,失误失误!”
暗卫无声迎上,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飞去。打斗声四起,手起剑落,地上多出几只丧尸。
夜幕垂临,苍茫间,天地肃杀。
剑光交错间,不知从何处跑来几名结伴而行的考生,目光焦灼,直呼救命。
声音之高,竟将其他各地的丧尸们引了过来。
崔越翎来不及悲伤,呼救声戛然而止,伴随而来的是阵阵惨叫,他们挣扎着,惨叫声也消散殆尽。
他匆匆瞥了一样地上,满腹情绪,难以诉说。
“分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谢忱流说着,箭已上弦。
一番鏖战过后,终于顺利抵达瞭望楼。
崔越翎进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大门拴上。外面丧尸太多,天色又黑,若是让他们硬闯进来,才叫棘手。
身后传来骤然一声闷哼。
崔越翎侧目看去,一名暗卫忍痛捂住胳膊,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啪嗒啪嗒滴在地上。看不清是如何伤到的,天色太暗,谁也没瞧真切。
所幸一层丧尸不多,处理完毕,他们寻了一处房间,用桌椅将门堵住,并锁死窗户。
头顶传来错乱不一的脚步声,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没人敢点蜡烛。
秋日的月光又冷又清,盈盈洒下一地银辉。崔越翎凭墙而坐,拧开葫芦盖,咕嘟咕嘟饮下几口水,面上丝毫没有松懈。
受伤的暗卫暂时被捆了起来,手刃活人这事儿,怎会下得去手。
谢忱流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你的手?”
那暗卫低头看了一眼,虎口有一处划痕,血液凝在皮肤表面。他眉头一皱,分明没被碰着,怎么伤到的却答不上来。
谢忱流缄默不语,反倒是看向崔越翎。
崔越翎自己也不确定,抿了抿唇思考说:“兴许是被什么东西刮蹭到了。”
“一并捆起来。”谢忱流一视同仁,将那人也用绳索捆上,“若是无事,我自会放了他。”
崔越翎摸出一瓶药,抛给谢忱流:“万一他不曾变异,若是因伤口恶化而死,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末世之下,众生皆蝼蚁,孤军奋战是为莽夫之所为,多一个人多一份生机。
若有朝一日可以逃出贡院,他定要先寻双亲,不知他们二老可还好,其他地方又是怎么一副光景。
所有人都检查了个遍,身上并无伤口,大家松了口气。
“崔小翎,你参加科考可惜了。”谢忱流笑着接过并吩咐人给那暗卫上药,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崔越翎偏头看他:“嗯?”
谢忱流倒是不回答了,双手背在脑后,半眯着眼,懒洋洋地靠着,一条腿随意舒展,一只腿曲起。
分食一波食物后,见无人合眼休憩,崔越翎方开口:“倘若一直不休息,我们迟早也会被耗死。必须有人守夜,其余人安寝即可。”
谢忱流:“我最初可是带了几十个暗卫进来。”
崔越翎:“你已经说过了,我看得见……现在呢?”
“……”
“……”
“除去他们两个。”谢忱流指了指被捆的两人,“连你我二人在内,还余十二人。到天亮差不多还有六个时辰,两人一起,一时辰一换。”
谢忱流不知从哪掏出那把标志性的八卦扇,扇骨轻摇,颦笑道:“我同你一道,排在最后。”
崔越翎没推拒,摘去头上儒巾,露出乌发。鬓边发乱,贴着玉颊,鼻尖亦沁出细密汗珠,于无边长夜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他颤了颤眼睫,闭上眼,陷入浅眠。
前半夜一切顺利,几个时辰后,崔越翎被轻轻摇醒。
“喂,该醒了。”
掀起眼皮,入目是谢忱流那张欠揍的脸,眸光潋滟,眼尾上翘勾起,笑得一脸荡漾。
“不要凑这么近。”掌心向外伸出,崔越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
“小书呆好生伤人,那我只好坐这一块了。”
谢忱流在他旁边坐下,只隔着一人远。
贡院上空渐渐褪去暗光,天际泛出鱼肚白,半轮红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漫天金黄与橙红交织。第一缕阳光洒下,天亮了。
他们安稳度过了第一夜。
两个人没说话,崔越翎忽而把匕首抽出,翻来覆去看。银白的刀光折到一旁,映出谢世子的侧容。
“你拿刀干什么啊?”
“哪天你变异了,好一刀了结你。”
“……你这圣贤书可是淬了毒?”
“骗你的。”
然而,状况突变,就在此时,第一个被捆住的暗卫蓦地青筋暴起,他面部极其扭曲,全身如同被蚂蚁啃噬一般,抽搐着,颤抖着,哐当一声栽倒在地。
他蜷曲着身体,脸色涨得通红,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
崔越翎和谢忱流都因这动静惊坐而起。
暗卫瞳仁已无法聚焦,偏淌下两行泪。他看起来是那样痛苦,喉咙泣血似的,硬生生从中扣出几个字。
“殿下,属……属下恳请殿,殿下,允我……自戕,全我衣冠……属下不愿……伤人。”
谢忱流神情一怔,竟不知如何开口。
“趁属下……尚存……理智,请殿下……下令。”
谢忱流别开脸,微微仰起头,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双眸紧闭,终是落下一字:“允。”
崔越翎同样沉默,这间屋子将这里所有人笼罩在苍穹之下,却带不来庇佑。绝望来去自如,出现得那样突兀,像是漫无边际的风,又像是飘零断线的雨,一颗心摇摇欲坠。
“嗤嗤——”
暗卫唇角上扬,抽出剑,剑吻于颈,血流而出。
尸首僵硬躺在地上,他没变成丧尸,死在了丧尸化前。
其余人醒来时皆是大恸,死咬着下唇,牙根子被牵扯得动了又动,双肩轻颤,全都憋着,没人哭出声。
又过了两日,另一个被捆的暗卫伤口结了痂,未有任何异常,谢忱流遂给他松绑。
崔越翎抬起头对他说:“我观察好几日了,外面暂时消停了,那些东西走远了。”
谢忱流颔首,想起死去的暗卫:“把人抬到隔壁,扯一块桌布,给人盖好。”
几个暗卫小心挪开桌椅,把人抬出去,片刻之后归来。
正当他们要将门重新挡上时,门外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冒昧打扰,有,有人吗?能不能救救我们?”
崔越翎和谢忱流对视一眼。
“放进来呗,要真有事就——”谢忱流没说完,手比刀刃,横在脖子前。
“总之小心点,注意四周有无丧尸。”
他们开了门,两人进来后,谢忱流问:“哪儿来的?”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来岁,肤色偏黄,瘦高个,脸也瘦长瘦长的,惯会用下巴看人:“褚笙,安南郡来的。”
另一人和褚笙年岁相仿,要矮上半个头,肤色冷白,没什么血气,左边嘴角有一颗痣,眼神躲闪不定,怯生生的模样。
“我叫卫知,和褚兄是同乡,一道来赶考的。”
谢忱流:“我姓谢,名忱流,那些是我的属下。”
崔越翎:“崔越翎。”
褚笙惊叹:“姓谢?”
谢忱流一记眼刀扫过去,对方咽下未尽之言。
“你们都会些什么?可曾带了食物?我们这儿不是收容所。”
褚笙哑然,没料到会被盘问:“可先说好了,赤手空拳的功夫我是不会的,别想着让我顶在前面。”
他怀中抱着一个包袱不撒手:“食物我自然有,但你们得保护好我!”
谢忱流:“……”
卫知:“我,我跑得快。”
“……”
“真的,不骗你们。”
崔越翎摸了摸下巴:“可以,我们缺一个探路的。”
谢忱流摇了摇扇子:“兄台,你这样胆怯,敢接下这事儿吗?”
“只,只要能活下来,我,我都听你们的。”
“成啊,过几日,这点食物肯定不够分的,我们要去楼上看看。”
卫知:“我,我不怕。”
安顿好两人,又到了每日分食环节。
崔越翎秀眉轻轻一睨,目光落在了褚笙身上,忽而察觉对方走路姿势不大对劲,右腿竟有些微跛。
正观察着,那边谢忱流已经半开玩笑地问起:“褚兄腿怎么了?”
褚笙转过身:“跑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啊,有什么奇怪的!”
一面说着,一面对卫知挤眉弄眼。
卫知结结巴巴附和:“褚,褚兄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