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武松当日在东京接家书,见有“间壁王妈妈说媒金鸡巷童生家,兄嫂嘱速归”等语,大奇。
无他,以潘氏小性,何以也叫自己早回,还是为相看亲事?
武松料想家中必有异常,完了公事后便从东京日夜兼程赶回阳谷。今日拂晓他赶回县衙下处,不去紫石街见哥哥,先请来驻紫石街军巡铺的巡铺长,问他这一个多月来,武大家和茶坊门前有何异动。
他是阳谷县都头,与军巡铺常打交道。些须小事,那巡铺长有问必答,将西门闲晃遭打、王婆开娘子会、师婆驱邪等事和盘托出。只潘氏从后门进出茶坊,他却不得看见。
武松听罢想想,便径直去金鸡巷,正好遇到一个相识:夜间验尸归来的团头何九叔。他问明金鸡巷有多半年无人搬入,心下了然,便回县衙点起手下土兵,径奔王婆茶坊,正与西门家众人撞上。
他与王瑶略略说了来龙去脉,便道:“过几日干娘便讲那家姑娘已有人说了去,别在兄嫂前漏了话。”
王瑶点头答应,道:“老身还有事相求都头。”
“何事?”武松见天色大亮,便欲去间壁见哥哥,已有些不耐。
王瑶从柜台里拿出西门所赠的钱物放在他面前。“送佛送到西。还请都头将这些不义之财还给西门庆。”
武松随意一挥手:“干娘自留着花用,何必再便宜那小人?”
王瑶笑道:“孤老婆子,不敢如都头这般硬气。老身还有用西门庆处,不可撕破面皮。都头管的是巡逻缉盗,便说查明老身一时糊涂,骗取他钱财,今已认错,将原物奉还。”
武松换个坐姿,再次认真打量王瑶一番,将包裹拿过来道:“也罢。那厮确有些棘手。武松先借干娘跟他卖个好。”
***
终于送走了那笔不义之财,王瑶一身轻松。她回卧房解开原本要拎着跑路的包裹,露出一只首饰匣。
这是她穿书后不久,从原主柜子里找到的。匣里有三锭白银,十两一锭,此外还有几支银包铜的簪子,几星碎银和一两串铜钱。这想来就是原主辛劳一生,用尽各种坑蒙拐骗手段积攒下来的棺材本了。
王瑶取出散碎银钱揣在怀里,把成锭银子和首饰包好放回去。
除了银钱,匣子里还有本簿子,里面用眉笔歪歪扭扭画着各色图形,写了不少数字,甚至还有稚拙的图画,想是原主记的各种账目。
此外还有典妾买婢、雇工认卖的各色空白契约,只空着日期和数目。想来原主识字不多,故求人事先写下契约,好在撮合买卖双方成功后随时立契。
王瑶沉默良久。从前读《水浒》,她只觉王婆心如蛇蝎,以害人为乐。如今她亲身在北宋小县城里经过这一番事,方知实是生计把原主逼成了那副样子。
如今我已破了困死你的那个局,也可帮你、帮金莲正一正名了。她不知对谁轻轻说道。
***
王瑶先在街面上叫个闲汉,让他去通知火家和茶博士明日上工。然后她锁门上街,准备实践做妇女干部时练就的“铁脚板”,先去见见行老。
北宋时,茶坊酒楼客栈等业都设行老,向官府汇报本行业经营情况,便于官府抽税管理。
阳谷是小县城,茶坊酒肆共设一行老。行老姓周,不到五十,性子平和,做人公道,所以才被业内公推为行老。他在南边不远处的五柳街开了家脚店,平日只在店里坐地,等人来找他。
阳谷内茶坊开业、换招牌、添减人手、逢节庆提价降价等事,都要跟他打声招呼。
王瑶翻翻原主记忆,在街口的卫家干果铺花高价提了盒乳糖狮子——周行老最宠他家一对龙凤胎的孙子孙女。
周行老正坐在柜台里看火家打酒,见她便笑,比平日更和善些:“王妈妈,稀客啊。”
“行老安好,”王瑶把礼盒放在柜上。“给福郎和瑞娘甜甜嘴。”
周行老看一眼礼盒,没急着接:“王妈妈有事?”
王瑶不卖关子:“花朝节将近,老身想在茶坊里办个娘子市,只许女眷摆卖些自做的针线吃食小玩意儿,还有自家旧物。多半以物易物,应个节庆,动不了多少银钱。”
周行老这才拿过礼盒,拆开个角看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王妈妈,你是懂规矩的,有集便有税,例为三十抽一。”
“那是自然,一文不少,不让行老难做。”
周行老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王妈妈平素打得一手好算盘,这就替人白忙?”
“哪能呢?”王瑶笑。“茶坊这一两年拢不起客,我收个茶水钱。娘子们爱卖多少、爱换什么,凭她们欢喜。”
“这也罢了。但若娘子间有争竞,或有外人闹事,你一介女眷又该如何?”
王瑶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哈哈一笑:“周行老,别忘了老身是谁家邻居。”
周行老把礼盒收进柜台,同她一起笑了。“王妈妈,今早茶坊外两军对垒,这当儿已传遍阳谷县啦。”
王瑶这才明白这姓周的为何见面就客气几分,不禁暗叹:武松打的那只虎,真是好借威风!
事已谈好,她不再耽搁,承诺散市后尽快来报情况,就别了周行老,径往下一家。
***
王瑶一路走到县前街,见青天白日,人流如织,越记胭脂铺却上着门板,门前台阶上还坐着几个横眉竖眼的泼皮。
她想想,绕到后面的小巷,去敲胭脂铺的后门。
门开一条缝,露出蘅娘的半张脸。见是王瑶,她才拉开门。“干娘怎地来了?”
王瑶随口扯个谎。“吴氏说这些日子没见你,托老身来看看。”
蘅娘让她进门。后院不大,一株老树,一口水井。阶上扣着捣花瓣的石臼、瓮和瓷碗,檐下晾着几只细绢布袋。正屋门半掩,里头隐约有人咳嗽。
“大郎可好些了?”
蘅娘点头:“上次娘子会结识了温大娘,吃了她家十几副药,亏她还肯赊给我。大郎如今大大见好。但毕竟伤了筋骨,还得静养几月。铺子开不得,街又上不得,他急得咳嗽更凶。”
王瑶在井边石凳上坐下,蘅娘从灶下端过粗茶水来。
“铺子不盘?”
“嗯,”蘅娘的声音低下去。“瞒不得干娘。他家祖上传的铺子,咬死了不卖。”
王瑶点点头。这越记铺子位于阳谷县衙旁,是个老字号,被西门庆看在眼里,想盘下开生药铺的分店。越大郎不卖,西门便买通泼皮,在门前日日生事,吓走了主顾。越大郎只好关了铺子,自己挑担上街卖货,又被西门找人打了一顿,病在床上。
“眨眼就到花朝节,可惜了这胭脂。”
蘅娘苦笑一声,指着门里小架子上的数十个小瓷盒。“都是上月新制的,深红浅红,各色都有。往年这时候,铺子里一天能卖几十盒。如今……”
王瑶沉默一会儿,问:“还剩多少?”
“五十来盒。搁久了怕腐。他说等能下床再想办法。可我若不管,这些货就全坏了。温大娘好心赊药,奴家怎能赖账?”
她声音低下去。
“奴家见潘先生和吴家姐姐都忙里忙外,虽是女子,也极利害的,便想去街口摆摊,冤家却不肯。说让女人抛头露面站街叫卖,他心疼。奴家说明早的米都要没了,还顾这些?我俩争了两日,谁也说不服谁。”
王瑶听着,心里有了数。
“蘅娘,本月廿四午时,老身在茶坊办娘子市集。来的都是各家娘子,你都熟识。”
蘅娘抬头看她。
“你把胭脂带过来,摆在茶坊后院,自有人来问。不用吆喝,不必怕羞,也不算抛头露面。回头与你家大郎商量,他必愿意,”
蘅娘双眼亮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县里的武都头今早从东京回了,老身请他加派人手巡紫石街呢。若你怕门外的泼皮跟着,老身亲自来接你。”
蘅娘忍不住笑出声,笑完眼圈却红了。
王瑶起身,蘅娘送她到后门。王瑶跨出门槛,回头看她一眼:“大郎爱重你,你也要立得起来。”
蘅娘点点头,扶着门框看王瑶走远,才慢慢掩上门。
***
王瑶又跑了十数家邀娘子与会,同时记下娘子们要交易的货品:可以是自家店铺新上的货,也可以是家里用过的旧物,只要干净完好即可。最主要的是多日未聚,借着花朝节乐一乐。
她从红日初升直跑到家家上灯,累得腿都要直了。最后一站是马家分茶铺子,吴氏欢天喜地,把王瑶让进后面家中,说当家的与人出去吃酒了,非让她留下一起吃晚饭不可。
王瑶也不客气,边吃边聊,又把白日去胭脂铺的事讲了——吴氏与蘅娘本是手帕交。吴氏连连叹气,道:“干娘放心,到那日奴与当家的一同接她去茶坊。若怕泼皮蒿恼,当家的与武大交好,便三人同去。什么泼皮,敢惹打虎英雄的兄长?”
说得王瑶也笑了,便趁势请吴氏邀她的亲家——孙家布铺的掌柜娘子——同来茶坊,只因原主实同孙氏不熟。
吴氏自是依从——大妮儿经潘氏多次指点,如今针线活很够看,把吴氏喜得了不得。“前日大妮儿送鞋脚给婆婆,被奴那亲家夸得上天,直说不到两月,就有如此进境,必有良师指点,也说要去娘子会上看看呢。”
王瑶听了也大喜,便与吴氏说定时辰,吃罢饭便急急回茶坊去了。
***
转进紫石街,王瑶便觉得街面整肃,似与前日不同。细看看,便觉巡街兵丁似乎加派了人手,而自家茶坊和间壁武大家左近,似乎都有人守卫。
武松果是信人!看来起码安全有保障了!
王瑶看看间壁,准备等武大家吃完晚饭再去找潘氏商量。
她喜滋滋地进了茶坊,点起油灯,站在店堂中央开始规划集市那天如何布置。不多时,却听得后门被轻轻敲响。
必是潘氏见茶坊里有灯光,便来与自己说话。王瑶一头开门,一头道:“娘子来得好快……”
门开处,却露出男子身影,冷笑道:“干娘,大官人来得不快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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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说行老巧兴花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