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
今天天色不好,雨下完也不见晴。阴云罩天不见日,日光却死白惨淡,是那种人站天空下就睁不开眼的刺目。
走进林子里就好了很多。
薄照鹤“咵嚓”折断一根横在眼前的枝桠,偏头对身后气喘吁吁的许峰和赵宝乐说:“就是这儿了。”
尽管昨天才走过,但山路崎岖难行,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总挡着他们的去路,人高的树丛直往几人身上扑,害得几人找了许久,才到那天薄照鹤摔下去的地方。还得多亏夏卯给他们纠正了两次走错的路。
“真厉害。”赵宝乐惊奇地看着前面带路的夏卯,“能听懂我们说话呢?”
许峰嘿嘿一笑,说:“我就说带它来没错吧。”
几人来到个不高的半山腰,下面一处狭长的山谷,能听见似有若无的深涧水声。
许峰抬抬眼镜,弯腰瞅了半天,叫道:“诶诶,是不是那儿?我看见一点房顶了好像。”
“我也看见了!”赵宝乐一指,“那个黄色的角。”她的手指往下移了移,指着斜坡上的灌木林说,“这个坡度,我们计划应该能行。”
薄照鹤弯腰从包里翻出麻绳,“嗯”一声。
这也是几人商量的计划之一——这座庙四处都有人把守,不好混进去。但薄照鹤那天能意外却安然无恙地摔进去,说明这坡不算太陡。他们或许可以把麻绳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系在身上,顺着爬下,如果能到庙顶,就能再被他砸通的洞跳进去,或者附近降落,总有办法溜进去。
许峰一挥手,说:“那我就先去演迷路的智障人士了。你们小心。”
薄照鹤说:“你也是。”
庙内。
一缕青烟从供桌续续上升,升到梁上,模糊了高处的神女面容。
忽的,那只燃了个头的香柱顶上,火星一闪,燃出来的一点香灰全被不知哪来的风一吹,洒到地上,了无痕迹。
香也彻底熄了。
青烟倏地散去。一位身披红袍的老妇出现在门外。她满头白发,满脸褶子,耷拉着的眼皮上画着两道上翘的白痕。
抬头望向高台的神女,老妇扶着门框的胳膊一顿。她举过手来,掐掐指,混浊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
“神婆婆,您怎么了?”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猥琐的男人弓着腰上前问。
神婆婆思量片刻,呼出口气,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年纪大了,刚刚走得太快,晃了晃脑袋。”
赵福立马一脸担忧说:“您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知道您操心神子大人的喜事,可也不好因此累着了自己。不然神子大人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不会安心的。”
神婆婆没说话,只摇摇头,缓步走到蒲团前,一跪,双手合十,闭目,嘴中念念有词。
赵福咬了咬牙,身后就撞上来个人。
“别进去!”
他一把拽住跟着要往里走的徐东安。
“今天就是婚礼,办完后想见神婆婆就难啦。我去找她老人家叙个旧,放心,不会过多打扰的。”徐东安比赵福高了两个头,一身壮硕的肌肉。他拍拍赵福的肩膀,扭身就要再走进去。
赵福拉不住他,尖声说:“这可是座阴庙!你平白无故就走进去,也不怕折了寿?”
徐东安脚步一顿,背对着赵福的面色阴沉下来。
这瘪三的赵福,自从婚期将近,对他就越发不客气。要不是钱还没拿到…
徐东安狠戾的眼神从跪在屋中的老妇身上一划而过,转到后方。
“好好的庙,怎么会成了阴庙?”
他笑着问。
“真是山外来的穷鬼。没见识!”赵福心中嘀咕,给徐东安拉到一边,低声说,“这庙啊,荒废太久,没香火,神也就走了。留下的空屋子,不就要被些孤魂野鬼给占了吗?这就从阳庙变成阴庙了啊!你如果不经庙里的鬼怪同意就进去,可是要…”
寺庙后,紧靠着的斜坡上,灌木簌簌作响。随着一句“小心”,薄照鹤外套兜里装着夏卯,率先踩上楼顶,拉起赵乐宝,俩人小心翼翼地攀上了寺庙最顶上。
安静下来能听见前院隐隐有些人声,应该是来了些人为今晚的冥婚做准备。上次薄照鹤砸通的洞还在,赵宝乐轻巧地探了个头进去,远远从开着的门瞥了眼外边,确认没人注意这个屋子里后,和薄照鹤小心翼翼地翻进了屋子。
俩人藏在屋内,贴上墙,从破旧的窗户缝隙往外瞧。
那天的血碗和香烛都已被人撤掉,地面上原本癫狂的划痕也被人用厚厚一层黄泥埋住。约有四五个男人,身材矮小,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麻衣,都在搬动桌椅。
二人不敢贸然去关门。院里忙活着走动的黑色长条人影时不时在屋内闪过。他们要尽快换一个地方藏身,这个空屋子没什么可躲的地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进来人了。赵宝乐有些焦急地问:“许峰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一声呵斥。
“谁在那!”
与此同时,一架铺着长红布的桌子被“哐”地放在门边。搬它的男人放开手朝外走了几步看情况,跟着大声问:
“哪来的人?赵福不是说神婆婆只叫了我们几个?”
许峰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搁下的木桌高大宽敞,能横躺三个成年人有余。薄照鹤仔细打量着那长桌下拖着的红布长度,他望了眼已经看不到人影的搬桌人,对赵宝乐悄声说了几句;赵宝乐先是震惊,随即下定决心般点头。
他最后低道声“走”,俩人便紧挨着门框,迅速钻进了长桌底下!
没一会,外面动静消失。按发展,许峰应该尝试着用好奇心表示自己能不能进庙里参观一番。
但现在看来是失败了。
接下来许峰就该回到有信号的地方等待,傍晚五点如果他们还没回去,他就直接报警。
两个男人走了回来,继续一前一后抬着桌子往前走着。
“小心点。给这上面的布踩脏了,等会赵福要你好看。”
“知道。”走在后面的男人说,“不过不是我说,那燕丫头到底为什么非要跑?听说前天神婆婆半夜带人,抓她抓了半宿呢。”
燕丫头?
桌下,赵宝乐双眼睁大,额角滑下汗水。薄照鹤对她摇摇头。
前面的人接那人的话:“我也搞不懂。嫁给神子大人有什么不好?一个黄毛丫头野到外面还能有活路不成。外面的人呐,心地可不像我们村的人那么心善。”
前有“神子”,后有“神婆婆”,都是些极其少见的称呼。薄照鹤回忆起这帮人的穿着,也是些粗布旧衣。他心中有了猜测。
这群人,很可能是生活在某个深山里的落后村庄,说不定还有自己的信仰。
但这就有些棘手了。毕竟久不和外界沟通、落后闭塞的村子里的人往往极度排外,性格蛮横,更不会跟你讲什么法律法规。
薄照鹤皱起了眉。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一个村子外的外人来办冥婚?
丝丝缕缕的怪异感萦绕心头。薄照鹤和马燕跟着长桌来到一个更宽敞的房子里。外面原本还在说话的俩人安静了。
桌子被安然地贴墙放下,人离开的脚步声传起。
但赵宝乐可能是太紧张,加上绷着脚尖走了一路,实在克制不住,竟然一个趔趄!
她的后脚跟踢到了落下的布帘。
赵宝乐猛地把脚收了回来。但外面还是传来怀疑的声音:“你看见没?刚才那块桌布是不是动了下?”
一个男人走回桌前。
屋内光线昏暗,暗红的布帘仿佛凝滞的血瀑,从供桌垂落,落在他的脚边,把漆黑的桌底盖得严实。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俯身,缓缓探出手——
“喵——”
一只狸花猫从下面钻了出来。
男人手一颤,起身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是…猫啊。”
夏卯只从布下露出半个身子,那双幽绿的猫眼吸着不知从哪反射出的光,像燃着两点鬼火,直视着面前的男人。
“喵————”
又是一声空灵挠耳的猫叫,让人想起婴儿憋在喉咙的似哭似笑。
抬桌的俩个男人一远一近站着,纷纷仓皇地从夏卯身上移开目光。后面的男人说:“好端端的帘子怎么会自己动?快走吧我们,这活都没干完呢。你不走我可走了…”
说着,俩人匆匆从房内离开。
夏卯尾巴尖在薄照鹤的拉着他尾巴的手的手腕又轻又快地扫了扫——其实他刚才钻出的速度够快了,没想到还是被薄照鹤抓到了。
但似乎只是本能反应,薄照鹤只是牵着,夏卯一用力,他就放开手,让夏卯走了出去。
与其和他们躲着,不如利用猫的身份出去看看。
夏卯对着帘子“喵”了声,向四周打量。
刚才搬来的长桌被放在屋子最里最中间的位置。房梁上,左手边吊着几片白惨惨的布麻,布后斑驳的墙面上插着一排灰白的纸花;右手边则吊着几片红艳艳的喜纱,纱后的映出墙面上的一对儿双喜。
而四只墙角,同样靠左的那两个各放一支白烛,加4支插小土碗里的黄香;右边的则都换了红烛。
雨水浸透木梁,腐朽潮腥的味道和油蜡的香绕在一起。
夏卯不适地皱皱猫鼻。
可以看见外面忙活的人多了好几个,却没什么闲聊声。不停有人匆匆进出这个房间摆放物件,看见夏卯都是一惊,接着强装没看见般路过。
见这个屋子看不出什么,夏卯一溜烟蹿到了外面,终于有机会好好看清这座四合小庙。
主殿和两间偏殿都设在正北的方向,夏卯出来的那间是右手边的偏殿。左右两列是堆放东西的厢房,每间的门口都束着半白半红、写着“引魂幡”的糙布;细长的四根廊上,根根立柱贴满麻黄纸符,横梁绸幔飘动。
四四方方的天空中,冥钞洋洋洒洒地飘荡。
是起风了。
夏卯望望天,预感晚上可能还有一场大雨。
他们得尽快回去才行。
可马燕到底会在哪儿?
思索间,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