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卯忍不住侧头,看着现在的薄照鹤。
他跪在坟前,膝前是一片纸灰余烬,原本还算白的肤色在这段时间的日晒里深了些;鼻梁高挺,侧脸线条转折利落,已经完全看不出小时候的样子了。
只有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和小时候一样。
薄照鹤并没跟赵妍和薄勇涛说些些什么。他看着照片里的俩人,喊了声:
“爸,妈。”
林间偶有鸟叫,蟋蟀声断续。
薄照鹤抬手抚上赵妍的碑,夏卯跟着看了一眼日期——算起来,她去世是在薄照鹤初三的时候。
距离现在,已经四年有余了。
…没有爸妈的孩子,该怎么长大?
看着眼前肩背宽阔,身姿挺拔的薄照鹤,夏卯觉得自己知道,又不知道。
他念头一转,忽然间觉得,自己当年实在很幼稚,还矫情。
不就背后说自己两句?说的也是事实而已。他本来脾气就差,薄照鹤也确实被他连累才会摔得那么惨。
还有,薄照鹤凭什么要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他是给了薄照鹤很多东西,但如果换个人来,给他那些东西,他就会把那人当最好的朋友吗?
不可能。
说起来,不过是一厢情愿,恼羞成怒。
夏卯一哂。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现在才想明白。
小气鬼啊,夏卯。
小狸花陪人类在墓碑前待了很久。日头西斜,薄照鹤才揉了揉蹲在身边的夏卯脑袋:
“谢谢你陪我。”
他说完起身,却不留神,碰倒了放在一旁的背篓,露出最底下铺着的一层柔软厚实、干净整洁的垫布。
夏卯看得一愣,但下一瞬间,他便福至心灵般地想到了什么。在薄照鹤把它扶起来前,夏卯嗖地钻了进去。
钻完了,他探出头,望了薄照鹤一眼;薄照鹤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剩下的纸钱香烛拎在手里,稳稳连背篓带夏卯地背起。
果然。这就是薄照鹤防止他走累了,给他歇息准备的…
夏卯团在碎花布上,尾巴尖一不留神,抽到了自己鼻尖。
乡下的人去世埋在山里,而人们的居住地,往往是随着发展向山林外迁的。这就导致一些子孙想要去祭拜老几辈的坟,得翻到大山深处。
照关爱莲说的话,那他们接下来,就该去看望薄照鹤的外祖了。
既是外祖,下葬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很多年前,他们不知还要往这深山里走多久。
一时之间,隔着竹篓,夏卯耳边只有薄照鹤脚下被踩碎的落叶的“咔咔”声。这人步子很稳,节奏规律。
不愧是当年被杨狗逼着去领过跑操的人…
夏卯正无所事事地想着,身下却猝不及防地剧烈一晃!
背篓猛地倾斜,他被直接一颠,半个身子滑出篓框,转瞬一只大手又给他捞了过去!
夏卯被薄照鹤死死摁在怀里,只能感到不停转换的重力方向和薄照鹤的喘息。
薄照鹤这傻比,肯定是踩空从哪儿摔下去了!
怪不得领跑也只领了三天…
不过,大爷的,为什么他跟薄照鹤老是摔?!
人包着猫没翻滚多久,夏卯耳边响起“咵擦”一声,感到他们下滚的劲头一顿,紧接便再次下坠:
咵擦咵擦咵擦——
“咚!!”
仿佛有好几层陈年旧木被砸得四分五裂,随着薄照鹤闷哼一声,抱着夏卯的手一松,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夏卯从他怀里跳出,凑近薄照鹤倒在地上的脸“喵”了声。
喂!没死吧?
“咳咳。我没事。”薄照鹤低声说,撑起上半身。
夏卯凑近闻了闻他,没有血腥味。他仔细地绕着薄照鹤检查了一圈,仰头对着薄照鹤发出怀疑的:“喵?”
真没事?不会在装吧。
薄照鹤摸了摸夏卯毛茸茸的脑袋,拿开砸落在身上的木块,一把将他兜上,起身打量四周。
天色已经不算早了。屋顶被薄照鹤砸出个洞,有黯淡天光散下,浮尘四动。
这是间古色古香的屋子,空无一物,几根老檐柱在不远处的昏暗空间中伫立,最近的一根可以看出柱纹皲裂,半掀半吊着的一块柱皮隐隐露出暗红。而他们对面是一排直棂窗,卧满尘土。
看样子,他们似乎掉进了一座荒山里的废庙。
夏卯打了个喷嚏。
啧。这地儿起码一百年都没来过人。
薄照鹤用拇指揉揉他的鼻梁,几步上前推开房门,跨出门槛的步子却霎时停在半空——
只见门前的石板院上,不知被什么人整整齐齐摆满了瓷碗,碗里大约盛上三分之二的暗红液体,每只前后左右相距一掌宽;院子的周围,还插着高矮不一的红烛和香,点燃后的缕缕白烟溢满了院子上空。
油蜡刺鼻的烟火味蹿入鼻尖,风在林子里“呜呜”穿梭。天边的最后一抹亮被密林挡住,看上去,似乎和夜晚完全没差了。
烛火的点点星亮映在一人一猫惊讶的眼底。薄照鹤不禁低喃:“这是什么?”
夏卯同样疑惑:“喵?”
他注意到,那些碗底下还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线条凌乱,像个疯子在地上用四肢乱滚狂蹭,用带血的指尖抓挠而出——却又诡异地仿佛能从里面辩认出几个字形来。
但反正完全看不出地板原来的样子了。
夏卯盯着,越来越不舒服,几乎生理性地厌恶眼前的景象。
倏地,他耳尖一动,几声细响从拐角传来。夏卯立马本能地用头使劲顶薄照鹤胸膛,直把人往屋里推。
薄照鹤心有灵犀地后退一步,进了房。
然而,就在俩人退回房的前一秒,夏卯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走上了房前长廊。薄照鹤不敢关门发出动静,抱着他躲在半开着的门后。
“这喜日到底还有多久?”
一道粗犷的男声问起。
薄照鹤的手臂一顿。
另一道尖细的男声回他:
“这可急不得。神婆婆说了时机要等…”
“到底在等什么?这要是一个不留神有人闯了进来…”
“诶呦!这庙可荒了几十年了,加上我们的人天天在这儿守着呢,您放心好了。再说,万一真有哪个不长眼的闯了进来…”
外面静了须臾,两声哼笑隐隐传来。
夏卯回忆起进门前捕捉到的人影:走在前面的男人是个高壮黢黑的汉子,脸上一道横贯左眼的疤痕,黑色紧身衣上满是汗渍泅出的白色痕迹。嗓音粗糙的应该就是他;后面那个细嗓子的人矮上他许多,没能看清。
突然,那道粗犷的嗓音问:“这门怎么开着?”
夏卯心中一紧,感到薄照鹤抱着他的手往门缝里移了移。
这让他一怔,本能地抬头望向薄照鹤。
而像是察觉到视线,薄照鹤倏地垂眼,安抚般对着怀里的狸花弯了弯唇角。
“许是这段时间风大。前几天儿,后院的门就被吹烂了几扇…”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高壮的男人并不理会尖细男声,要亲自来一看究竟。
尖细男声却骤然拔高阻止:“别别别!神婆婆说了,不能碰这庙里的东西…地板也是不能踩的!住脚!!”
“艹。”
高壮男低骂一声,将门槛上悬着的腿重重放下,转而视线沉沉向屋内扫视。
一门之隔,薄照鹤抱着夏卯紧贴在墙。他们看着地上高壮男人被天色拉长的黑影,放缓呼吸。
夏卯后腿已经蹬上了薄照鹤的腹部,猫身弓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男人影子突然一顿,似乎发现了顶上破着的洞!
可他停了一会儿,似乎是看这庙实在破旧,破洞的地方不少,到底没彻底起疑…
毕竟,一般人也实在难想到有人能从庙顶上砸下来。
加上尖利男声的不停催促,他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诶呦,神婆婆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咱这样干是要遭天罚的…”
尖细男声一个劲地跟高壮男人说着,男人一声不发,俩人动静越来越远。
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漆黑,薄照鹤才带着夏卯谨慎地跨了出去。见没人,他们迅速钻进一侧的从林。
在进入林子的前一秒,夏卯回头望向废庙。
幽黑天幕下,古老的寺庙被茂林环绕,朦胧的晚雾白纱般片片穿梭其间。
它静默不语,同夏卯对视。
林子里入了夜,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蚊虫满天;偶尔发出“啪”一声,像是什么飞虫撞上了枝叶。
薄照鹤手机早就没了信号,也不敢随便开手电引起庙里巡逻的人注意。他抱着夏卯,一脚深一脚浅,终于被树根狠狠绊了一下,赶紧空出一只手来扶住树干。
夏卯“喵”一声从他怀里跳了出来。
薄照鹤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喊道;“小猫…”
夏卯没有走远,窜到薄照鹤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喵。”
跟上来。
猫科动物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和寻路方面的天赋,他可以辨认回去的方向。
但夏卯无法跟薄照鹤解释,为了让他麻溜跟上,夏卯直接往前又走了几步。
果然,薄照鹤一见他走,立马跟了上来:“小猫,不要乱跑,快回来。”
跟着你走到明天早上?
夏卯看他一眼,再次往前一窜,纡尊降贵地停下等薄照鹤。
反复几次,薄照鹤仿佛明白了什么,渐渐不再开口,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月亮高高挂起,已经晚上九点了。
薄照鹤一到有信号的地方就接到了关爱莲打来的电话,只说自己祭拜完在朋友家坐了会。
说实话,乡下迷信的人不少;但要作法搞什么仪式之类的,也少见——更别说选在这种深山老林,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夏卯只要一想到刚才碗里那不知是鸡血还是狗血之类的东西就想皱眉。
“谢谢你带我出来,小猫。”
薄照鹤接完电话,低对夏卯说。
“喵。”
行了。知道你没用。
夏卯舔舔爪子,表示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