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子弟被罗织小罪的消息,像一块寒冰压在林砚心底。
王莽这一手,狠得不露声色。不直接治罪太傅孔光,转而揪住府中子弟的过失,敲打胁迫。把整个家族的安危,全部悬在孔光一念之间。
白发老臣,一生守礼重家,又如何扛得住这般要挟。
泥板已经被王吉重点盯防,再也不敢轻易拿来传信。一旦在泥面留下半分刻划残痕,便是灭顶之灾。
纸条不能写,草秆暗号早已废弃,泥板近乎作废。如今殿内,连低声换气说话都要瞅准转瞬即逝的缝隙。
赵顺的处境更是凶险。王吉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靠近太子案几都要被暗中记上一笔。
【状态:情报通道近乎断绝。】
【任务提示:王莽正在剪除所有潜在可用外部力量。孔光的立场,即将迎来最后的决断。】
【高危警示:不可再冒险传递情报,优先保全赵顺性命。】
脑海里的提示沉沉落下。
林砚坐在窗边,看着庭前秋风吹落枯黄的草叶。
他如今什么都做不了。既不能派人去孔府通风报信,也不能朝堂之上公开为老臣说话。只要东宫流露出半分和孔光勾连的痕迹,王莽立刻就能罗织罪名,将太子、孔氏一族一并清算。
冲动,只会成全王莽。
大司马府,深夜灯火通明。
属官捧着孔府那边传回的密报入内。
“公,孔太傅已经妥协。今日递出一份简表,虽未公然劝进,却对九锡之事再不置一词,不再有任何异议。”
王莽接过简报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需要孔光歌功颂德,只要他沉默,便是胜利。
一代名儒,三朝太傅,汉室朝堂最后的精神支柱,终究被家族安危捆住手脚,选择缄默。
“很好。”王莽淡淡开口,“传谕下去,孔府子弟的罪责就此搁置。既往不咎。”
一手挥出刀刃,一手收回宽仁。威逼过后立刻施以恩惠,拿捏人心的手段,被他运用到极致。
属官又继续禀报东宫动向。
“东宫依旧平静。王吉回报,太子执意要留下泥板,却不见二人再使用。赵顺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几乎不主动靠近太子。找不到任何实据。”
王莽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抓不到把柄,便无法动手。
“那就继续耗。”王莽声音冷淡,“孔光已经缄口,宗室被严密监视,朝外再无可以呼应东宫之人。就算那孩子心中藏有城府,孤把他困在高墙之内,没有外援,纵有万般心思,也无处施展。”
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可以慢慢消磨,等到天下大势彻底归于自己,等到禅让的时机成熟,东宫那名幼太子,便再无半分威胁。
消息辗转,极其艰难地送进东宫。
那日傍晚,殿外管事传唤王吉出去核对宫中人手名册。短短数息,是这几日仅有的空隙。
赵顺捧着铜壶上前添水,头颅低垂,嘴唇几乎埋在壶沿,气息细若游丝:“孔光沉默,不再反对大司马。孔府子弟罪责暂缓。”
短短一句话,说完便立刻退开,垂手立到角落,再也不言语。
林砚指尖猛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孔光,终究是退了。
汉室朝堂之中,那最后一道精神屏障,就此倒下。
往后,朝中观望的老臣,看到孔光的结局,多半更不敢站出来发声。王莽的声势,会再无牵制。
殿门处,脚步声响起,王吉已经归来。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交流,就此截止。
寝殿之内重归死寂。
林砚面上依旧是孩童那副漠然懵懂的模样,拿起案上小木兽,漫不经心地把玩。可心底,已经能清晰感受到局势正在一步步滑向覆灭的深渊。
九锡在手,祥瑞遍地,老臣缄默,宗室被困。
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原本的轨迹滚滚向前。自己在深宫之中百般周旋,埋下质疑的种子,数次险死还生,却依旧挡不住大势。
可认输还太早。
孔光沉默,不等于所有人都死心。还有那些被压在底层,不敢出声的官吏,还有一部分不甘汉室覆灭的刘氏宗亲。只是他们现在缺一个机会,缺一个确凿的证据。
他手里,还攥着一桩桩伪造祥瑞的线索:白石、灵禾,一桩桩,全是王莽编织天命的罪证。只是没有机会公之于众。
夜色渐深,宫城更鼓声声,敲碎沉沉夜幕。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年稚嫩却凝重的脸庞。
现在,只能继续蛰伏。收敛所有动作,麻痹王莽的警惕,保存自己,保存赵顺。
等待那一个,能把所有证据抛向天下的时机。
高墙囚笼之外,长安城的风,吹遍街巷,到处都还在传颂安汉公的贤德。
浮华之下,大汉的命运,仍悬于一线。博弈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