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的主院人声喧闹,宾客往来不断,女眷围坐笑语,男宾互相寒暄应酬。沈知菡嫌席间拘束,趁着众人无暇顾及她,带着菱歌悄悄离开主院,绕到西侧僻静的梅园小径。
今日天朗气清,暖阳铺洒下来,梅枝上覆着一层薄雪,红白花瓣相映,淡淡的暗香随风漫开。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枝桠的簌簌轻响。
沈知菡心里还记挂着原先的打算,压低声音同菱歌商量:“咱们不用凑上前,只远远站着瞧一眼,看清严家公子模样就好,万万不能靠得太近,失了规矩。”
菱歌连连点头,也放轻了语声:“小姐说得是。听闻严家公子温文儒雅,品貌极好,今日定能见到。咱们远远看一眼,便回去陪着四小姐,绝不惹旁人闲话。”
主院的笑语遥遥飘来,二人立在梅树下,小声斟酌着该寻哪个角落,既能窥见宾客,又不会引人注意。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偏到了吃食上头。
菱歌想起旧事,眉眼弯起,小声带着几分馋意:“前几日夫人外出归来,带回的蜜糖糖人甜滋滋的,奴婢到现在还记着,外头的吃食倒别有一番滋味。”
沈知菡当即摆了摆手,一脸小大人的模样,软声反驳:“糖人有什么好吃的?甜得发腻,哪里比得上咱们府上小厨房的手艺。”
她伸出小手,一根根掰着指头认真数,眼尾弯弯,满是孩童的热忱:“咱们府里的梅花酥清甜软糯,入口便化,还有枣泥山药糕,细腻绵密,一点都不油。对了对了,上回厨房做的清蒸鲥鱼更是一绝,鲜而不腥,鱼肉嫩得很。赶明儿我让厨房再做,分你一碗尝尝!”
清脆软糯的童言,一字不落落在不远处梅石暖榭里少年的耳中。
那少年不过九岁,一身素净月白儒衫,腰间系一条细玉带,没有繁复张扬的配饰。他是往文官路子走的,眉目清润斯文,肤色是常年伏案读书养出来的白净,眉眼秀而不锐,周身裹着一层笔墨浸染出的沉静书卷气。脊背挺得端正,安静坐在石案旁看书,气质温雅自持,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躁。
听见小姑娘一本正经品评吃食、许诺分鱼的话语,裴怀瑾垂在书页上的指尖一顿,忍了片刻,终究低低笑出声。
清浅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沈知菡的话音猛地顿住,心头一跳。她原以为这片梅园僻静无人,竟没想到还有旁人在此!她连忙循着声音转头,望向暖榭。
石桌边的少年抬眸看来,眸光清和,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浅淡笑意。瞧年纪不过**岁,斯文清秀,一身儒衫衬得他温润端方,满是读书人的清雅气韵。
菱歌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轻轻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神色拘谨。沈知菡定了定神,记着自己六岁孩童的身份,收起方才随意闲谈的模样,换上乖巧懵懂的神色,端正站好。
裴怀瑾轻轻合上书卷,身子微微前倾,嗓音清润如融雪,温和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听小姑娘说得热闹,府上的梅花酥与枣泥山药糕,听着倒是叫人垂涎。”
沈知菡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方才一番话全被听了去,脸颊微微发烫,屈膝福了福小小的身子,软声回话:“见过公子。叨扰公子读书,是菡儿的不是。”
菱歌也跟着躬身行礼,低声道:“惊扰公子,还望海涵。”
裴怀瑾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眸上,唇角仍带着浅浅笑意:“无妨,这园子本就不是我一人独占。方才听你说,那清蒸鲥鱼滋味极好?”
沈知菡见他并无怪罪之意,心里松了大半,认真点头:“是呢,鱼肉嫩得很,鲜味儿锁在里头,一点不腥。只是鲥鱼难得,不是时时都能吃到。”
“我家小妹,也最是嘴馋,整日惦记各样点心吃食,和你一般。” 裴怀瑾眼底柔和更甚,九岁的少年说话慢条斯理,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沉静,“她总缠着母亲寻各样糕点,只是府里厨娘的手艺,听你说来,倒不及沈家小厨房。”
沈知菡闻言眼睛一亮,一时忘了原本要偷看严家公子的打算,兴致勃勃接话:“枣泥山药糕要把山药蒸得软烂,枣泥细细滤去枣皮,才不会涩口。梅花酥要趁着刚出炉的时候吃,酥皮一碰就落,裹着淡淡的梅香。”
她说得投入,小手还轻轻比划,全然是孩童谈及爱吃吃食的雀跃模样。
裴怀瑾静静听着,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没有打断。
菱歌见状,悄悄扯了扯沈知菡的衣袖,低声提醒她不可同外男多言。沈知菡一顿,这才记起男女大防,连忙收住话头,乖乖闭了嘴。
裴怀瑾瞧出丫鬟的顾忌,十分识趣,不再多追问,只温声道:“是我唐突,引着你说了许多。你们可是要往前面宴席去?”
沈知菡眨眨眼,略一思忖,想着偷看严公子这件事不便直言,便含糊点头:“嗯,我们打算去前面看看。”
“主院那边人多,路上小心,积雪路滑,仔细摔着。” 裴怀瑾叮嘱一句,伸手准备重新拿起石桌上的书卷。
就在这时,不远处青石小径传来脚步声,一道清朗男声响起:“可找到你了怀瑾。”
裴怀瑾闻声起身,从容拱手行礼:“严兄。”
这一声称呼落进沈知菡耳里,她心中一动。原来这便是严家公子!
她悄悄抬眼打量,走在前面的少年年岁稍长,身姿挺拔,眉目温润端正,一身青蓝锦袍衬得人清朗舒展,面如冠玉,举止得体,是标准世家文人的俊秀模样。样貌确实出众,可两相比较,沈知菡心底暗自评判:严公子生得规整好看,却少了几分独特风骨;裴怀瑾虽年纪更小,眉眼清隽澄澈,书卷气入骨,清冷又温软,反倒更耐看。
跟在严公子身侧的,是一位已然及笄的少年,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贵气逼人,身姿卓然,自带沉稳矜贵的气场。沈知菡悄悄打量,猜不出他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严公子目光落在裴怀瑾身上,又瞥见树下的沈知菡与菱歌,眼含笑意,随口问道:“方才远远听见此处有笑语声,怀瑾在此与何人闲谈?”
裴怀瑾浅浅一笑,语气从容,不刻意遮掩:“不过是沈家八小姐同丫鬟路过闲谈,说起府上的点心菜式,言语有趣,我便搭了几句话。”
几句话轻描淡写,既保全了沈知菡一个孩童的体面,也说清了前因,分寸拿捏得极好。
沈知菡见目的已经达成,亲眼见到了严家公子,不宜久留,免得人多眼杂生出闲话。她敛了神色,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福身行礼,姿态乖巧得体:“诸位公子安好。是菡儿路过闲谈,惊扰了诸位,还望恕罪。我们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菱歌紧随其后躬身行礼。
严公子见是个年纪幼小、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眉眼放柔,温声颔首:“无妨,小姑娘自便即可。”
裴怀瑾眸底暖意未散,轻轻点头叮嘱:“路上小心雪滑。”
“多谢公子。” 沈知菡应声,牵着菱歌的小手,踏着薄雪,缓步离开这片梅林暖榭。
待她们走远,严公子才笑着看向裴怀瑾,打趣道:“沈家这位八小姐,年纪小小,倒是灵动可爱,天真纯粹。”
裴怀瑾望向小姑娘离去的轻快背影,唇角微扬,轻声应道:“心性澄澈,鲜活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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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梅下闲谈,初遇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