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已过，年味儿尚未散尽，京中各府世家彼此往来走动、互送节礼，车马络绎不绝，处处皆是人情应酬、阖家交好的热闹景象。
这日午后，裴府车马再次停落沈府门前，裴老夫人亲自登门拜访，身边依旧跟着乖巧伶俐的裴锦朝。
两位诰命老夫人许久未见，一见如故，携手入暖阁落座，屏退旁人，慢悠悠唠起家常，谈及朝堂近况、各家小辈婚事，言语温和，气氛闲适。
长辈们各有闲谈，裴锦朝便不用拘谨，乖乖凑到沈知菡身边玩耍。
裴锦朝年纪最小，生得玲珑剔透、软萌可爱，眉眼干净纯粹，心性天真烂漫。沈知菡虽是六岁稚童皮囊，内里却是成年人的心智，素来偏爱这般纯粹干净的小孩子，对着裴锦朝更是喜欢得紧，事事都让着她、护着她。
桌上摆着精致的新春糕点、蜜饯果子，裴锦朝捧着小碟子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小声叹道：“真是可惜，我哥哥进宫陪皇子去了，好好一个年节，都不得空闲休息。”
沈知菡温柔抬手，取出干净丝帕，细细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轻声温声附和：“你祖父如今身居太傅，亲自教导太子读书，你兄长身为裴府世子，年少伴读，入宫随侍乃是常理，也是殊荣。”
裴锦朝闻言微微撅起小嘴，稚气满满地纠正：“才不是陪太子呢！太子殿下比我哥哥年长好几岁，无需我哥哥伴读，我哥哥是陪四皇子的！”
“四皇子……”沈知菡闻言微微一顿，低声喃喃复述。
她心底瞬间想起赏梅宴那日，与裴怀瑾、严子澈并肩而立的那位神秘锦衣公子。那日那人气质矜贵超然，年岁看着更长，身形沉稳，绝非与裴怀瑾同龄的少年。
若是裴怀瑾入宫伴读的是同岁的四皇子，那那日的锦衣人便不是四皇子。可若说是太子……太子身居东宫，礼法森严，寻常极少随意外出赴私宴，更不会轻易现身世家园林。
一时之间，那日梅园之中神秘锦衣男子的身份，反倒愈发扑朔迷离，沈知菡静静思索片刻，终究没有理清头绪，只得暂且压下疑惑。
这边裴锦朝全然不知她心中思绪，吃完最后一口糕点，当即放下碟子，拉着沈知菡的衣袖晃了晃，满眼雀跃：“姐姐，我们去踢毽子玩吧！一直坐着吃点心，实在无趣得很。”
沈知菡看着她精力充沛的模样，忍不住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髻，含笑打趣：“我看你是吃饱喝足，有力气闹腾了。方才抱着糕点不肯撒手的时候，可没见你嚷嚷着要玩。”
裴锦朝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撒娇：“我还在长个子呀，多吃多玩才能快快长高高！”
小姑娘软糯娇憨的模样，逗得沈知菡和一旁伺候的丫鬟们皆是低低笑出声，暖阁里笑声清甜，暖意融融。
沈知菡被她磨得无奈，索性顺着她的心意，转头朝外唤道：“菱歌。”
“奴婢在。”菱歌立刻上前。
“去请六姐姐、七姐姐过来一处玩耍，人多热闹些。”沈知菡吩咐道。
菱歌应声退下，片刻后便折返回来，笑着回话：“八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即刻便来。方才奴婢去请七小姐的时候，正巧撞见二小姐和江小姐在一处说话。二小姐听闻各位小姐要踢毽子玩乐，特意备了彩头，让诸位小姐尽兴玩耍。”
说着，菱歌呈上一只精致锦盒。盒中铺着软缎，静静躺着数支做工精巧、色泽鲜妍的绒花，样式别致、用料考究，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好物。
沈知菡看着锦盒中的绒花，心底暗自感慨。
她家这位二姐姐沈知芸，当真最会做人、面面周全。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得体大方、出手大方，处处笼络人心，这般圆滑周到的性子，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而另一边的僻静廊下，沈知芸正与江曦月并肩而立。
江曦月自来熟一般亲热挽住沈知芸的手臂，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迫不及待低声问道：“芸姐姐，我听闻你们府里近日住了一位永昌侯府的小姐，可是真的？”
沈知芸笑意温婉，轻轻点头：“是呢，是祖母娘家的孙女，名唤高舒娴，近日来府中陪祖母过年小住。”
她说着，微微侧身凑近江曦月耳畔，压低声音，故作贴心地透露内情：“说句悄悄话，这位娴姐儿，怕是很快就要成为我二嫂嫂了。”
“什么？！”
江曦月失声惊呼，语调陡然拔高，满眼难以置信。
话音落下她才猛然察觉失态，连忙左右张望，仓促收敛神色，强行掩饰慌乱，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太过意外，一时失言了。”
沈知芸眼底笑意幽深，心中了然分明。
江曦月这般失态慌张，哪里是无意惊讶，分明是对沈知桢存了心思。
她看着江曦月脸颊泛红、局促羞涩的模样，心中瞬间有了盘算，当即抬手示意身侧伺候的丫鬟尽数退下。
四下无人，沈知芸才柔声开口，句句戳中人心，顺着对方心意说道：“依我看，我二哥哥素来性子沉默寡言、过于耿直沉静，最是无趣。这般木讷性子，本该配个活泼明媚、明艳爽朗的姑娘才相宜，像曦月妹妹你这般鲜活灵动的，才最合他性子。”
骤然被人说中心事、当众夸赞，江曦月脸颊红得愈发厉害，心头小鹿乱撞，迟疑着小声追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沈知芸温温柔柔叹气，故作惋惜，“只是可惜，祖母与我母亲都格外属意娴姐儿，这门亲事如今看着，八成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江曦月闻言，眼底瞬间黯淡下去，满心欢喜骤然落空，脸色郁郁，难掩失落。
沈知芸瞧着她沮丧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又适时放缓语气，轻轻安抚，给她重燃希望：“不过话说回来，凡事皆无定数。娴姐儿尚未及笄，我二哥哥也未曾点头应允，中间时日尚且漫长，谁也说不准往后变数。我二哥哥心性执拗，最有主见，最终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还未可知。”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将江曦月濒临熄灭的希望重新点燃。
其实那日赏梅宴上，江曦月远远一眼望见沈知桢，便早已心生悸动。
沈知桢常年习武，身姿挺拔如松、气度硬朗沉稳，眉眼英气清正，较之温文俊秀的严子澈，多了几分铁血男儿的飒然气场，格外抓人目光。那日匆匆一瞥，少女芳心已然悄悄陷落，只是她素来高傲，从未轻易外露半分情意。
廊下微风轻拂，落梅簌簌，两个少女各怀心思，温柔笑语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与情丝萌芽。
沈知芸见目的达到，面上依旧是温和无害的笑意，挽着江曦月的手轻声道：“咱们也去凑凑毽子的热闹吧，别辜负了好天气。”
江曦月心不在焉地点头，跟着沈知芸移步，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满是不甘与执拗。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家姑姑高居贵妃，江家势大，年前家中长辈便曾暗中试探，有意将她许配给沈知桢，早早为她铺好后路。可偏偏是安宁郡主始终态度冷淡、不肯松口，委婉回绝了江家的心意。
从前她只当是缘分未到，此刻听了沈知芸的话，再想起高舒娴，心底的不平瞬间破土而出。
永昌侯府嫡女又如何？高舒娴无母扶持、身世单薄，不过是靠着沈老夫人的几分亲缘情面。反观她江曦月，有贵妃姑母撑腰，门第显赫、风光无限，样样拿得出手，论身份、论底气，她哪里比高舒娴差半分？
凭什么安稳稳妥的良缘，就要落在旁人头上？
沈知芸说得没错，一切尚且未定。高舒娴年岁未及及笄，婚事只是长辈口头合意，从未白纸黑字敲定。她与高舒娴年岁相仿，容貌气度不输半分，她绝对还有机会。
一念至此，江曦月眼底的失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不服输的倔强与势在必得的笃定。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既然长辈相看无果、婚事未定，那她便自己争取。她要多多出现在沈知桢眼前，让他看见自己的明艳鲜活、端庄气度，让他知晓自己的好，一步步在他心底留下痕迹。
她不求长辈撮合，她要让沈知桢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装着她江曦月一人。
只要沈知桢心悦于她，任凭长辈属意何人，最后这门婚事，终究只能是她的。
一旁的沈知芸将她眼底骤然燃起的斗志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笑意。
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江曦月家世显赫、性子骄纵，若是真心盯上沈知桢，必会处处针对高舒娴。两方相争，必有纷乱，到时候她坐山观虎斗，既能交好江家，又能顺势搅乱大房婚事，一举两得。
二人各怀心思，并肩朝着院中嬉闹的人群走去。
院中暖阳正好，沈知菡带着裴锦朝、沈家几位姐妹已然摆开阵势，彩羽毽子翻飞起落，少女笑语清脆，热闹非凡。无人知晓，这场看似无忧的嬉闹背后，早已有人暗自赌上了心意与姻缘，静待风波渐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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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稚语藏秘，人心暗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