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赏梅宴正酣，满堂宾客笑语融融，梅香绕庭，暖意袭人。正当女眷们三两闲谈、席间气氛正好之时，府外管事匆匆入内通传，神色恭敬：“回老夫人，裴府老夫人亲临赴宴，已至二门之外。”
这话一出，满座女眷皆是心头一凛，纷纷抬眸望去。
如今的裴府，早已不是往日勋臣旧府那般简单。裴老大人近年登阁拜相，身居宰辅之位，权柄深重，又得圣上亲旨，拜为太子太傅，日日入宫教导储君，圣眷滔天。圣心眷顾之下，裴府一门接连受封，裴老夫人荣赐一品诰命，裴夫人受封从二品诰命，荣光满门。
连带年少的裴怀瑾，也顺势承袭祖上爵位，稳坐裴府世子之位，少年显贵，风头无两。
这般鼎盛门第，已然是京中眼下最炙手可热的世家，无人能及。谁也未曾料到，裴老夫人竟会亲自移步前来沈府家宴，一时之间，席间众人神色愈发恭谨。
沈老夫人不敢怠慢，当即起身，连忙命人速速传唤府中所有适龄女眷，尽数前来迎候贵客。
不多时，沈知蘅、沈知芸、沈知芊、沈知蕙、沈知苒一众姐妹尽数赶来，连方才回屋歇息的沈知菡也被丫鬟轻声唤出，随众人立在廊下，整齐肃立，仪态端庄。
片刻，一众仆从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缓步入内。
裴老夫人一身锦缎褙子，发髻规整，配饰素雅却难掩一品诰命的端庄气度。年岁虽长，却精神矍铄，眉眼沉稳温和，举手投足皆是高门太夫人的从容威仪，自带经年沉淀的贵气与底蕴。
她身侧紧紧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梳着双丫髻，缀着小巧珍珠花钿，一身粉色袄裙，眉眼软糯天真，灵气十足。
沈老夫人笑着上前迎住，二人执手相见，分外亲和。
裴老夫人眉眼含笑，语气温和熟稔：“老姐姐别来无恙。今日府中设宴热闹，我家中琐事缠身，倒是来晚了，还望姐姐莫怪。”
沈老夫人连忙笑着回握，语气热忱真挚：“老妹妹说的哪里话！如今裴府蒸蒸日上，太傅大人身担教导太子的重任，府中定然诸事繁忙，我们皆是心知肚明。何来怪罪一说。”
她细细打量裴老夫人气色，又温声关切：“听闻你们全家新近才搬入京中府邸，新居可还住得习惯？咱们两府如今相距极近，往后便是邻里，若是有半分不便、或是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千万莫要客气。”
二人本就是旧识，往日交情颇深，如今门第相当、邻里相近，话语更是温煦投缘，一番客套寒暄，暖意融融，丝毫没有权贵相交的疏离客套。
闲谈间，沈老夫人目光落在裴老夫人身侧的小女娃身上，眼底瞬间漾开慈爱笑意，柔声问道：“这便是朝姐儿吧？许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裴锦朝年纪比沈知菡还小上一岁，眉眼玲珑，天真烂漫，听闻夸奖，丝毫不怕生，乖乖屈膝福了个稚嫩的小礼，声音软糯清甜：“多谢沈家祖母夸奖。”
乖巧懂事的模样，惹得周遭众人皆是心生喜爱。
裴老夫人看着自家孙女儿，眼底盛满宠溺慈爱，笑着轻声道：“这孩子打小就黏人，今日听闻我要来沈府赴宴，吵着闹着非要跟着过来见见世面。”
众人闻言，纷纷含笑夸赞裴锦朝乖巧灵动、气度不凡。
一番寒暄既毕，沈老夫人连忙伸手引客入座。满座宾客纷纷起身礼让，姿态恭谨。裴老夫人坦然落座，身居上席，气度从容。一时间，满堂宴席因这位一品诰命太夫人的到来，愈发庄重热闹，京中高门的因缘牵扯，自此悄然铺展。
长辈们围坐一席，品茶闲谈，叙着京中近况与世家旧情，言语温和，气氛雍容舒缓。裴锦朝乖乖陪在裴老夫人身侧坐了片刻，听着满耳陌生的客套话，只觉枯燥乏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打转，隐隐透着几分坐不住的稚气。
她一早便听闻，自家兄长裴怀瑾方才便先行来沈府赴宴，此刻定然在园中某处。耐不住久坐，裴锦朝轻轻扯了扯裴老夫人的衣袖，仰着软糯小脸轻声央求：“祖母，孙儿坐得无趣，想去寻哥哥。”
裴老夫人无奈嗔了她一眼，眼底却满是宠溺，半点责备也无：“你这小丫头，刚坐稳便要乱跑，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沈老夫人见状连忙笑着圆场，温和开口：“小孩子心性，贪玩儿好动原是常态。左右园中安稳，景致也好，就让朝姐儿去逛逛吧。我遣个稳妥奴婢领着，定然不会走丢。”
裴老夫人顺势点头应允。沈老夫人当即唤来一名伶俐丫鬟，细细叮嘱一番，让她好生陪着裴锦朝去园中寻裴怀瑾，不许离身、不许贪玩，安稳送至去处。
丫鬟领命，恭恭敬敬领着裴锦朝离席，往园中僻静暖榭方向而去。
席上少了稚童拘束，众人愈发自在。年长的世家夫人、太太们依旧围坐闲谈，品评风物、说笑家常。沈家一众姐妹也顺势散开，各寻其乐。
沈知蘅、沈知芸、沈知芊几人年岁渐长，临近及笄，举止端庄稳重，便与几位同龄世家小姐凑在一处，借着满院梅景开设诗会，咏梅题句，笔墨清雅，尽显大家闺秀才情。
而沈知菡、沈知蕙、沈知苒几个年纪尚幼，无需拘着诗文书墨的规矩，索性寻了一处向阳平坦的空场，取来五彩鸡毛毽子，嬉笑打闹、踢毽玩乐。暖阳铺地，梅香拂面，少女清脆的笑声阵阵回荡，衬得整座沈府热闹鲜活，融融冬日暖意，尽数聚于此间。
另一边，裴锦朝顺利寻到裴怀瑾，缠着哥哥说了片刻闲话。她记着方才席上无趣，又听闻沈府小厨房糕点精致，嘴馋心痒，便辞别兄长，顺着原路折返，凭着记忆找到嬉闹的沈知菡。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到沈知菡面前，眉眼弯弯，清甜开口：“知菡姐姐，我听哥哥说，你们府上有好多好吃的糕点，是不是呀？”
沈知菡本就喜爱这般天真软糯、灵动乖巧的小丫头，见她一脸期盼，当即笑着点头，随手拍了拍手上尘土，温柔应道：“是呢，种类可多了。朝朝想吃？我带你去吃。”
“嗯！”裴锦朝用力点头，眉眼亮晶晶的，满心欢喜。
于是沈知菡暂且放下踢毽玩乐，牵着裴锦朝软乎乎的小手，带着她往备着茶点点心的暖阁走去，打算让这小贵客尝尝沈家招牌的梅花酥与枣泥山药糕。
与此同时，诗会席间。
沈知芸看着端坐题诗、从容温婉的沈知蘅，再想起方才江曦月的话语，心底的妒意始终压不下去。凭什么沈知蘅生来便是嫡女，占尽风光，连严子澈这般百年难遇的良缘都稳稳握在手中？她越想越是不甘，索性寻了个袖中帕子不见的由头，轻声告罪离席，假意寻帕，转身便往西侧梅园走去。
此刻的西梅园，除了早先的裴怀瑾，严子澈与那名矜贵锦衣公子也正驻足其间，观梅论诗、即兴题句。几位少年郎立在落雪梅枝之下，笔墨风雅，气度斐然。
沈知芸缓步走近，故作偶遇，眉眼温婉，从容驻足。恰逢几人论诗停歇，她便适时开口，随口吟出两句咏梅佳句，字句清雅，颇有韵味。
严子澈闻言侧目看来，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温和称赞：“二小姐佳句清雅，意境脱俗，才情不凡。”
一句称赞，听得沈知芸心头微喜，愈发想要在众人面前展露风采，压住沈知蘅的风头。
可她全然不知，不远处的花木阴影之后，两道纤细身影已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正是体弱少出、难得今日赴宴的沈知芷，与一直伴在她身侧的沈知萱。
沈知芷本是带着妹妹在园中透气赏梅，无意间撞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男女大防最为要紧，此处皆是外府男宾，尤其还有与沈家议亲的严子澈在场，沈知芸贸然上前攀谈、当众展露才情，实在太过冒失，极易惹人闲话，败坏沈家名声。
她不敢迟疑，带着沈知萱缓步上前，眉眼温柔，语气却恰到好处，朗声笑道：“二姐姐好才情，方才两句咏梅诗，清丽脱俗，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沈知芸骤然被人打断，回头见是沈知芷，心头顿时一沉，暗暗生出几分不悦。她最怕旁人窥见自己刻意接近严子澈的心思，尤其怕被沈家姐妹看穿，坏了自己苦心维持的温婉贤淑模样。
可当着一众外男宾客的面，她只能压下心底不满，端起温和笑意，装作姐妹和睦的模样，柔声回话：“不过是随手偶得两句，不值当四妹妹夸赞。”
这一幕看似平和寒暄，无人察觉异样。
唯独一旁立着的那名锦衣贵气公子，目光落在沈知芷身上，一时微微凝滞。
沈知芷常年体弱，肤色是久病养出的通透冷白，眉眼清寂出尘，身姿纤细轻柔，似雪中寒梅、月下轻云，自带一番易碎温柔的病美感。她素来爱读诗书，气质清雅淡泊，不骄不躁、不艳不俗，静静立在落雪梅影之间，胜过满园繁花盛景。
锦衣公子阅尽京中各色闺秀，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空灵、气韵绝尘的女子，心头骤然一动，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
沈知芷心思通透细腻，深知此处不宜久留，不等众人多言，便温柔上前，轻轻挽住沈知芸的手臂，笑语温婉、举止得体：“诸位公子雅聚，我们不便打扰。二姐姐，祖母那边许久不见咱们，怕是要寻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一句话得体周全，既替沈知芸解了围，又不着痕迹地带她脱离男宾聚集之处，避开了所有是非闲话。
沈知芸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顺着台阶点头，勉强随她转身离去。
沈知芷一心只想着保全沈家颜面、护住姐妹名声，全然未曾察觉，方才这梅园匆匆一遇、温柔解围的淡然身影，已然悄悄落进了那名矜贵公子的心底，悄然生根，自此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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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太傅临门，锦朝初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