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共眠

时鸣要军训一个月。我也心不在焉了一个月。

虽然我随时都能刷脸进学校找他,反正我们的脸一模一样怎么刷都不会有问题,但是我怕他同学看见我,每次都只是趁着黄昏偷偷进去,只要见上一面,牵牵手就好像心满意足了。

他倒是很委屈,每天都抱着我不撒手,一直到晚训的铃声快要响起的时候才肯松开放我回去。

我的一天变得比高三时还要枯燥无味:一觉直接睡到中午,懒得吃午饭,发呆到傍晚,去找时鸣顺便吃饭,跟着逐渐亮起的路灯一起回到家,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面失眠到快要天亮才睡着,然后再一觉直接睡到中午。

这样也好,省了两顿饭。我也只能这样想了。

想时鸣。

患得患失。

时鸣为什么会穿越?他是怎么穿越过来的?为什么偏偏我们运气这么好?他会不会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我会死吗?我死了会穿越吗?我会穿越到时鸣的世界去吗?我要是突然消失了时鸣该怎么办啊……

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我睡不着,也不敢睡,生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些全都是梦。我受不了,我会直接疯掉。

我永远都离不开时鸣。

黄昏对脸色实在是有太好的隐藏。军训结束的时鸣很严肃的骂我不好好照顾自己,脸色苍白的可怕,身子也瘦了好多。他搬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抱着我心疼了好久,碎碎念念要带我吃几顿好的好好补回来。我窝在他怀里,久违的感觉到安心,鼻尖萦绕着虽然和我一模一样但显然能够让我安心的味道,在这一整个月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长达七天的国庆节我们哪也没去。时鸣带着我顿顿吃大餐。他说我们的情况符合贫困生贷款的条件,现在我们特别有钱,绝对能够吃饱肚子,一顿都不能省。于是我们每天都撑到不行,吃完晚饭非要沿着江走上好久才能消食。

我渐渐的又正常起来,乱七八糟的问题也懒得再想,反正时鸣在我身边,抓得住摸得着,是在不信还能亲一口验验真伪。时鸣老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亲吻搞得面红耳赤,然后红着脸再按着我亲回去。

混蛋啊我明明只是亲了一口他的脸而已凭什么他非要按着我咬我的唇咬半天啊!

过分。太过分了。

两个红着脸的时鸣谁也不理谁,但是牵着手接着走路。

国庆过后时鸣开始上课,我打算随便再找家饭店什么的操回我的老本行来着,但是时鸣不让,他让我每天跟着他去学校,他上课我就去图书馆看书,他下课来找我。他说他已经申请了奖学金,加上贫困补助和存款绝对能养活我们两个。

好吧。所以我早上跟着他赶早八,晚上再一起回家。

就这么过了几天。

只过了几天而已。

十月二十二号。早上。我睁开眼睛,身边没有熟悉的怀抱。

抬头,是那个早就被我卖掉的麻将馆中,我睡的那个角落的,被尼古丁熏得有些发黄的天花板。

那个瞬间我大概是崩溃的,但是我的灵魂留在了原地。我看见我的躯壳站了起来,环视一圈,按着记忆掏出钱包,身份证,然后故作镇静地靠墙坐下。

然后听觉和思维都恍然间回到了我身上。

十月,早秋,炎热,满身粘腻的汗水,快要死掉的蝉在尖叫。我拿着的是属于时鸣的老旧的钱包,不是我的。我在时鸣的世界里,我消失了时鸣消失了太阳好亮我为什么突然暗下来了我该怎么办时鸣该怎么办。

蝉在尖叫。

死掉的蝉在尖叫。

过了很久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哑着嗓子开口,我叫时鸣,我寄希望于我并不是一个人穿越了,让我们两个一起来到这边吧。

对,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个世界都无所谓啊,没有大学上没有关系的,我可以找老板娘,我能炒一辈子菜养活我们两个。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我好像听到了时鸣颤抖的声音。我转头,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像我的大脑一样。

我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哭到耳鸣了。直到耳边的尖叫声中混进了带着哭腔的另一个声音,我才努力平复下来,仔细去听。

我听到时鸣在叫我。

是幻觉吗?

我叫他:“时鸣?”

声音愣了一瞬,然后激动起来:“我在!我在的!时鸣,我在这里!”

我终于能够稍微冷静下来。我告诉他,我穿越到了他原来的世界。

兜兜转转,这个世界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好心。祂给了我们虚无缥缈的幸福和希望,看着我们因为彼此而期盼未来,然后再残忍的把我们共同的未来收走。但或许是祂的疏忽,抑或是最后的仁慈,祂给我们留下了耳朵。让我们在两个永远无法再次相交的平行世界中能够听到彼此的声音。

我静静地靠着墙坐下,仿佛失去了周身所有的力气。我已经没有勇气留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我的未来和我的一切留在了世界的另一头,我再次成为了那个没有未来的人。

我听得出来时鸣和我一样崩溃,但是他仍然带着哭腔假装没事的安慰我。我想他大概也像我一样靠着墙坐在了地上,于是我努力的往后靠,假装身后冰冷的墙壁有温度,假装那个再也无法触摸到的人现在还在我的身后。

我看着艳阳高照,看着太阳落下,我的眼泪好像终于流够了。我摇摇晃晃地起身,扶着墙缓着大脑供血不足而看到的一片漆黑。

“别说了。”我轻轻开口。我的嗓子和说了一整天话的时鸣一样哑,“去喝水,然后找点东西吃。”

我听到了他的抽噎声,然后是起身时的摩擦声。我好像能听到他走路时拖鞋的声音,脑海里想象着他走到桌子前面,然后拿起我们一起买的陶瓷杯子,倒上水,抿了一口。

甚至这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

但是我再也看不到了。

对面细细簌簌响了半天,我听到了时鸣开门的声音。他现在走在晚风中吗?他要去干什么?

“时鸣,你出门,走到天桥底下的石墩上。”我听到他对我说。

我依言走出门,带着干涩的眼睛和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夜晚的蝉比白天稍微温柔一些,但仍在尖叫。我却舍不得捂住耳朵。我听到时鸣在那边微微带着喘息的声音,好像刚跑出家门。对面陡然响起嘈杂的人声,夹杂着浅淡的虫鸣和他略显急促的脚步。

“现在躺下来,躺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停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衣物的摩擦声。我躺下,看着漫天的星星,大概和曾经我们散步的每个晚上都一样明亮。听着耳边咫尺天涯的呼吸声,仿佛看着时鸣走到了学校操场正中央的草坪上。我闭上眼睛,就好像自己仍然躺在时鸣的身边。

“今晚的月光像流水,”他再次开口,声音之中仍然带着一丝颤抖,“地球在转,我们在银河飘荡,就像在一艘孤独的小船上。”

“你看月亮旁边的那一颗星星,叫北河三,是双子座最亮的一颗星星。在这一刻我们的目光在33.7年前的星星上相遇,而且我们躺在同一颗星球上。”

我拼命地看着那颗那么明亮的星星,就像是在寻找相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另一个人投向同一个方向的目光。好像有眼泪再次糊住了眼睛,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眼前好亮好亮。

“有没有感觉近一点点?”时鸣小心翼翼地说。

“看啊,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共眠。”

……

至少我们还能听见彼此。

也算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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