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家。”
我微微向她一颔首。
她十五度欠身，不卑不亢道：“大小姐。”
我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拦我了？”
孙管家名为孙琼，从我出生在温家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是管家了。
她像是透明的，参与了多年间的一切，却都隐于字里行间。妈妈的死是她见证的，温宗温远是她去接的，逼我去美国的机票是她办的，九年中我存在的证据也是她亲手销毁的。
是的，她是最称职的管家。保守主人的秘密，执行主人的决议，缄默中见证了所有罪行。
她那张常年淡漠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道：“二少爷在镜廊。”
“谢谢。”我深深看她一眼，轻拍了一下左边扶手示意方向，时屿立刻会意。
镜廊是温宅的骄傲，出自一名建筑大师之手，仿的是镜宫的构造。西装革履走过各个角度的单人肖像，容易让人产生权力在握的愉悦。
此刻，镜廊外密密麻麻站了几十名保镖，目光不善地对我和时屿行着注目礼。
“二少，这是什么意思？”时屿在我上方，笑盈盈地问。
“必要手段，时董理解一下。”门内传来青年温和带笑的声音，“让她进来吧——只能一个人。”
我回过头，用眼神向时屿说：没事的。
温远似乎也知道门外情形，补充道：“时董事长，我不像温宗那个蠢货，触怒您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时屿垂眸与我对视良久，缎面的墨发垂在我脸侧，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她微微勾起唇，松开轮椅手柄，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保镖上前接过轮椅，将我推到门前。另外两人一左一右靠近，开始搜身。
“这也是必要手段？”我并不抵抗，平静问道。
“是啊，必要手段。”温远从内打开半扇门，似笑非笑地垂眸，目光落在我脖颈上的水滴形蓝宝石上，彬彬有礼地赞美：“很适合你。”
这时两个保镖已经掏空了我的最后一个口袋，他微微抬手，所有人都退向一边。
青年绕到我身后，不紧不慢地将我推进镜廊，半扇门在我们身后被缓缓关闭。
这时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始终紧闭着门。
因为走廊尽头，倒着温领峻的尸体。角度各异的镜子全方位展示着这位温家前掌舵人的死状，像是某种荒诞的展品。
“是怎么死的？”看了一会儿，我出声问。
“氰化氢中毒。”温远温声回答，“出了这扇门，死因就是心脏病突发。”
他承认得无比坦然，就好像他向我承认帮温宗打假赛一样。世人眼中的罪大恶极，在他眼里，似乎都本该如此。
“我们的爸爸死了，”他绕到我面前，笑道，“妹妹，你高兴吗？”
我盯着他的脸：“说实话，现在我更多的是疑惑……为什么？”
“啊，我以为大哥已经跟你讲过我们小时候的反派身世了。”温远微微一挑眉，“这个人死在这里唯一的原因，是因为他该死啊，你不这么认为吗？”
“温领峻的确该死。但我不明白，如果你想要池信，很多年前你就该答应他了，但如果你不要池信，你伪造遗嘱做什么呢？”我说。
温远久久看着我，忽然欠下身，蹲在我面前，与我平视：“你不明白。”
“愿闻其详。”
“赌马场那天，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选择这么开场。
“在我刚来温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在这个家里，拿不到权，就只能等死。”
“我知道我的大哥是一个人渣，他在暗巷里的时候就学会了偷抢嫖|娼，但温领峻觉得他像他，哈哈。”温远短促地笑了两声，“我感到了危机，所以我开始拼命地表现自己，没想到却因此得到了温领峻的忌惮。”
“他开始打压我。他砸钱让我一事无成的哥哥去学经管，把我塞去学美术。他亲自帮温宗处理所有人命官司和桃色新闻，却连我的毕业礼都没去过哪怕一次。”
“就这么过了几年，没有任何意外的，他发现，长子似乎被他养废了。”青年眉宇间浮现出一种讥诮的愉悦，“该说时来运转么？后面就是你知道的版本。”
“……温领峻终究是怕池信会在温总手里葬送，开始回头补偿你，”我看着他，喃喃道，“但对你来说，这一幕就更讽刺了。”
温远以鼓励的目光望着我，示意我继续。
“所以，你确实不想要池信，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而你这么做是因为……”我轻声说，“你要的不是温领峻的施舍，你要的是……亲手夺给他看。”
温远抬手为我抚掌，笑意中有发自内心的欣赏道：“你看，我说过，你会懂我的。”
我看着他冠玉般的面容，一时失语。
真是个疯子。
为了复仇，蛰伏到今天，费尽心思改了一份遗嘱，可实际上，他自己根本就不想要这个陈旧腐朽的庞然大物。他只是为了复仇，仅仅如此而已。
我端详着他的神情，却从那温和的笑容中读不出任何东西：“……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温远道：“我说了，我会帮你的，妹妹。”
「不着急，妹妹，你可以慢慢想。但我必须提醒一句，你被重立为继承人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港城，温宗会很快出手。」
「他出手比较狠，你要留心。」
「在他出手前，我不会帮你。你挺过这一关之后，我们再聊后续。」
赌马场寂静的贵宾包厢内，他说的话犹在耳畔。
当时并未发觉，现在细想这句话，我只感到后背一阵冷意，一丝一缕渗入骨缝里。
“你早就知道了……”我满心难以置信，抬手一把攥住他衣领，“你早就知道温宗计划杀我的事？！”
“我连虞家授意他杀温领峻都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他要杀你呢？”温远并不闪躲，笑着反问道。
是的，他是对的，可正因如此，他当初的意思分明就是——
我承认你很有意思。但要我帮你，麻烦先去和温宗死搏一次，如果你是活下来的那一个，才证明了你有让我帮你的资格。
这个……疯子！
我死死攥着他的领结，甚至一闪而过就这么把他掐死算了的念头。
而他也感到了我一瞬间的杀意，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别生气，别生气，我觉得你该庆幸的是，我没和温宗联手，不是吗？我可不会蠢到把虞家牵扯进来。”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弯起唇道：“我更好奇的是，哥哥，你准备怎么‘帮’我？”
温远却笑：“你这么掐着我，让我怎么说呢？”
靠！
我压下喉间的怒火，一根一根松开手指。他含笑站起身，整了整被我揉皱的前襟，对我彬彬有礼地一欠身：“感谢高抬贵手。”
“我说真的，你把我想得太邪恶了。”他一手抚上心口，“虽然我不敢与时董相提并论，但总比明科的小齐总靠谱点吧？他要你继承池信，有问过你的意愿吗？”
我匪夷所思道：“你在说什么？凭什么说齐昀？”
“等遗嘱公布，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他笑了一声，“我们的父亲大人没给你留一分股份，但你看了最终版本吗？——第一顺序继承人温缘，持股10%！”
我微微一愣。
“亲爱的妹妹，请听好，我要给你的不仅是10%的股权，我还要给你挂名联合董事长——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需要管温家的任何一件破事，你可以继续你想画的画，可以和时董没有任何人打扰，你也可以出国，因为钱不是问题，人情世故也和你没有关系——你会成为这场游戏唯一的通关者，你明白我的苦心吗，妹妹？”
“……”我与他对视许久，“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有多恨‘温’这个姓，就和我一样！”温远骤然抬高音量，“你以为时屿齐昀为什么要怂恿你来和我争？通过一个完全不会经管的你，他们吃了池信就像碾死蚂蚁那样简单。我是在救你，明白吗？”
“那池信呢？”我问道。
“我说了，”他一字一句道，“你不需要再管这些温家的破事了。”
我端详他良久，终于轻叹了口气：“温远，你这是要亲手促成池信的灭亡……你和虞夜雪搭上线了？”
几许沉默。
“……我早就跟她说过，”温远失笑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会非常棘手。”
我摇了摇头：“你被仇恨蒙蔽头脑了，温远。温领峻是有罪，但池信没有，池信名下的几万个员工也没有。你这么做，是在断他们的生路。”
“那是因为你没看见那些人尸位素餐的样子！管理层全部世袭，几个所谓的王牌项目，搞了半天还是在并购独角兽企业，”他在我面前来回踱着步，我看得出他内心压抑的疯狂，“温家有今天，他们都不是无辜的！”
“你错了，我看见过。”我缓缓抬眼，“你说的部分，我看见了。你没说的部分，我也看见了。”
“你没有到底层市场销售部看过吧？你穿紧身旗袍和六厘米高跟鞋工作过吗？你去过销毁处吗？你知道那些写好的提案只能被一摞一摞塞进碎纸机吗？”
“是，你我都看到了那些腐坏的部分，但你想过吗？光凭那些部分，池信是怎么苟活到今天的？”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我很抱歉，温远，你可以理解成圣母心，可以理解成多管闲事。但这一次，既然我有救她们的机会，我就不想置身事外。”
温远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就像一个始终认定为同类的人，忽然在你面前变成了一个怪物。
“还有。”我继续道，“你真的了解我吗？时屿和齐昀从来没逼过我来继承什么东西。我不像你，以仇恨为名，就要否认那么多人的前途。至于你说的挂名联席董事长……”
“我承认，曾经的我确实会心动于你的提议，永远逃避下去。”我坦然地说，“但我遇到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温远，我改变主意了。”
又是寂静。
镜廊里落针可闻，各个角度的镜子反射着我们一坐一立对峙的倒影，就像某种无声的落幕。
“可问题是……”忽然，他轻声笑了笑，“你要怎么阻止我呢？”
我心下叹了口气。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用这种手段……但他不给我这个机会。
“哥哥。”
我垂下眼，双手绕了颈后，取下了脖颈上那滴浅蓝色的宝石。静躺在手心，就像一滴神垂下的泪。
“其实，有些事情很简单，”我边说，边从蓝宝石上方的彩钻连接处，抽出一小截设备，一头微微闪烁着极淡的红光，“你会对任何东西产生警惕……唯独除了这枚项链。”
说出这话的同时，我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空茫。
我知道他送我项链，是真的把我当同类看待，而我却利用了这份相对纯粹的信任，用来录下他亲口认罪的关键罪证。
好像不知不觉中，我像老齐希望的那样成长了，却也不再是曾经的我自己了。
是啊，我没有放过他。
……也没放过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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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