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我依旧脸部朝下。触感熟悉,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又把我拖回了集装箱里。
我眼前天旋地转,整个后背闷痛,呼吸里都带着血腥,更别提一条完全折断的左腿。
但我仍旧没死。
温宗那么恨既得利益者,我是除了温领峻之外,他的头号仇人,自然难逃一死。
所以他留我到现在,不是因为不想杀我,而是要在“非谋杀”的前提下让我死,从而顺理成章吞了池信——但这显然并不那么容易。
我屏息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暂时无人,才缓缓将头转动了一个角度。让我恰好能透过沾血的头发,看向外面。
集装箱的大门保持着把我拖进来时的角度。我可以隐约看到几个打手站成一排,保持垂首。这种阵型,大概率是温宗正在他们面前进行谈话。
我不由得想起休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温宗很是恭谦,说了“何况我也没经验”,“劳烦您带人来处理一下”之类。
因此,这个人大概率位高权重。至少ta能轻松摆平这起谋杀。
我屏息以待,只有模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宗说了很长的一番话,而对方终于简短回答了几个字,这时我忽然心下一凛。
那是道女声。
纵使模糊,但毋庸置疑,她是女人。
结合之前的猜测,我骤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温宗和女人之间的谈话似乎正好结束。几名打手向后退开,温宗彬彬有礼站在门边,抬手说了声“您请”,再然后是细高跟落在集装箱板上的声音。
嗒,嗒。
我紧闭双眼,怀疑我剧烈搏动的心跳是否已经顺着同一块板材,传导到她脚下。
“……有什么问题吗?”
见女人始终不语,温宗尽量平静地在她身后询问。
“怎么血都流成这个样子了,”这时她才终于淡淡开口,声源与我近在咫尺,“会很麻烦。”
听清她声音的一刹那,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不会听错。
但她怎么会在这里!
温宗在她面前完全伏首帖耳,闻言赔笑道:“弟兄们下手没轻没重的,给您添麻烦了。”
女人,或者说秦梧,并不搭腔:“我的人马上到,小温总稍待。”
后面温宗的连连回应,我已经听不到了。我头朝下趴在地上,疯狂思考着如今的情形。
当时我从虞夜雪的岛屿上逃出来,她盛怒之下办了邱泽,并迁怒秦梧。
但虞夜雪是什么人,她不一定不知道秦梧的无辜。跟了她那么久,杀了太可惜,不杀不用又是个隐患,所以很有可能再次启用她。
一切在我脑海中串成线。
时屿说过,虞夜雪想要池信,联姻是最不费吹灰之力的手段。
因此她盯上了温宗,与他达成了一定的同盟:虞夜雪借他吞下池信,作为交换,在他杀人时替他善后。
毒杀温领俊,无疑是她也在等的。只要温领俊一死,我和温远不足为惧,她的势力会以池信为基盘,在港城,乃至全国蔓延开。
但这些谋划都与我暂时无关——现在最重要的是,秦梧就要帮温宗“处理”掉我了。
“这是你家里养着的?”
突然,离我不远的秦梧打破沉默,淡声问道。
“啊,”温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我,将绑着绷带的右手往背后藏了藏,歉然笑道,“是,是。不听话,教训了一下,下手有点重,让您见笑了。”
秦梧明显对他的癖好毫无兴趣:“我的意思是,不重要的,就就地埋了。小温总怎么说?”
即使我看不见,我也知道温宗心里慌了。
至此我也听出来了,秦梧至今没看出我的身份,可我仍在纠结是否要暴露——毕竟当年可是我害得她差点被虞夜雪处理了。如果邱泽都被折磨成那样,没理由她没受过。
反正虞夜雪暂不知情。
我不确定,在她知道我是谁后,会不会亲自下场掐死我。
心脏就像一台过热的引擎,拼命搅动。
这时温宗斟酌好了字句,陪笑开口:“秦老板您想啊,家主马上要拿下池信,我身上万一有案底,那不是给您找麻烦吗?要不就做得再……完善一点?”
“怎么完善?”秦梧漫不经心问。
“这婊子开了辆法拉利出来,不好掩。依我看要不就把人塞进去,伪装成……”温宗小心翼翼地,“醉驾坠海?”
“法拉利。”秦梧不辨喜怒地笑了笑,“别告诉我是红色。”
“……但我们卡准了‘天马’登陆的时间,管理局已经清街,目击者不会很多。”温宗苍白地解释道。
“在哪里。”秦梧显然懒得继续废话。
“稍等。”我听到温宗向我的右手边快走几步,似乎打开了一个侧门,声音压低,“我已经让人运过来了。走的是小路,您放心。”
接着就是漫长的、森冷的寂静。
我冒险微微抬起眼睫,只见她死死盯着那侧门外的一抹红色,纹丝不动得就好像一尊雕塑,或者是被看不见的美杜莎石化在了原地。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向下沉去。
集装箱的三人中,只有温宗不明所以,关上侧门,试探性地问:“有……有什么问题吗?”
秦梧的视线骤然被他隔绝,如梦初醒,接着她箭步冲向我,猛地托起我的下巴。她的手在以不断加剧的频率颤抖着,传导到我身上。
这个时候,装死已经没必要了。
我安静地与她对视上。
那真是无比复杂,难以分析的一眼啊,我甚至都能听到她大脑过速运转的声音。她眼睛有山呼海啸般的惊愕、恐惧与懊悔,仿佛我是什么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无疑也有恨意,对一个什么都没做就差点毁了她的女人。但最终她视线下移,看到了我身上沾的鲜血,和折断的左腿。
她脱力地缓缓松开我,仿佛我的头颅千万斤重。
“好久不见。”
过了很久,她终于淡淡向我低下头。
这时候我又品出了她另外的情绪。是一点居高临下对英雌末路的怜悯,外加一丝微不可察的,对天道好轮回的愉悦。
如果不是此时此地,其实我很想怼她。可是失血和剧痛的眩晕已经基本停止了我思考的能力。
“……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别来无恙’。”我短促扬颈笑笑,“不过确实,好久不见,秦特助。”
她缓缓在我面前半跪,让我能尽量平视她,撩起挡住我额头的长发,沉默了一瞬:“你那位这么靠不住吗。”
“你这说的,”我的眼皮有些重了,用气声笑说,“我都想骂她了。”
“南缘。”秦梧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声音加重,“南缘。不要睡。”
我也不想睡啊。
可是,我好像,真的有点困。
我奋力撑着不受控制的眼皮。秦梧一手掐着我的人中,一手拿出手机,划了几次才成功。电话接通她对着那边下了命令,声音森冷而威严。可只有我知道,她按在我唇上的手一直在抖。
“……你不会死的,南缘。”她在我耳边重复着,“考虑一下我们这些无辜者的命,好吗。”
我很想笑。这么看,我们俩的命又绑上啦,她八成是要恨死我了。
但我咧了咧嘴,笑不出来,只能沉默。
始终在一旁不明觉厉的温宗向前迈了一步。他再傻也从我们的对话中察觉了什么,声音尽量端得四平八稳,却依然发着细微的颤:“秦老板……二位认识啊?”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自己百般羞辱的妹妹与尊贵的秦老板有故,尽管事实其实比他怕的还要夸张许多。
秦梧并未回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询问,你想我怎么说。
我咽下喉间的血腥气,艰难地摇了摇头。
于是她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又慢条斯理地,侧眸瞥向这个实际比他矮上一两厘米的男人。
下一秒。
“啪!”
温宗花了很久,才举起没受伤的左手,难以置信地,触上自己被扇偏的侧脸。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集装箱外隐约响起停车声与杂乱匆忙的脚步声。
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拉开。秦梧活动了一下发力的右腕,在骤然倾进来的雨声中,心平气和地说:“预演一下而已。温先生不用这么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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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秦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