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的意思是,温宗正在这家心理机构接受长期治疗?”
这是第二天的上午,我和楚无寒肩并肩走在“圣安心理咨询中心”的走廊里。昨晚她对我说这话时,我怕电话会留下证据,所以直接打断她,约在了现场面谈。
“对。”她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对昨晚的事情心有余悸,“昨晚晚宴结束,我想起有一份重要的病患资料落在了办公室,临时改道过来取。咨询中心打着十四小时工作的旗号,实际上每天五点左右就下班了。但昨晚我在一间咨询室,还看到了隐隐的灯光。”
“就在那里。”她用眼神一指前方。
我抬眸看了一眼。圣安咨询中心是全港城最权威的心理咨询机构,环境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暖白色的房门此刻紧紧闭着,人脸高度有一块透明的玻璃。
“一开始我以为是有同事忘关灯了,结果走近一看,就看到了温宗的脸。”小姑顿了顿,“他……在哭。”
我滞了几秒才缓缓重复:“在哭?”
小姑确定地向我颔首。
“当时我也很震惊,所以我站在门边听了几句。房间隔音效果太好,我只能听清几个词,‘联姻’‘合作’和‘没办法’。”
我拧起眉。
昨晚我的心太乱,根本没注意温宗的表情。但如今细细想来,如果这场联姻真的像温领峻所说的那么顺利,那他作为万众瞩目的新郎官,没理由一声不吭啊。
他说“威胁”,谁在威胁他?
我慢慢踱步到走廊的窗边,天边覆着一层翻涌的墨灰色的云翳,气象局发布称这两天会有台风过境,眼看着就已经黑云压城。
“那长期心理咨询的事呢?”我问。
“是我推测的。”楚无寒坦率道,“温领峻为了掩人耳目,给我安排这个工作,温宗必定知情。如果他是最近才开始治疗的,没理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选这里。他深夜来治疗,我想不仅仅是发病,很可能是固定约在这个时间,来躲避我和其他人的。他只不过是没想到我在晚宴后还会临时回来而已。”
我双手撑在栏杆上,垂着眸,心里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这件事被我先放了放,我又问:“小姑,你能有机会看到温宗的病案吗?”
楚无寒神色间有几分歉意:“圣安非常正规,病历资料全部是锁档的,而且咨询师的职业道德非常高,不透露病患具体信息是我们的基本守则。”
那就是不行。
窗外风声已经越来越大,甚至有隐隐的闷雷声传来。
“要下暴雨了,阿缘,你先回去吧。”小姑在我身后劝道。
我应了声好,她送我到门口,看着我坐上驾驶位。
等我开上主路,才发现路几乎已经空了,我斜瞥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上面刚刚给我跳出一条台风橙色预警。
我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稍微超点速,应该还来得及。
街景和雨滴在我余光中飞速向后掠去,这时我的电话铃突然震响了。是时屿的专属铃声。
我分出一只手划到接听,结果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她急促的声音:“阿缘,你现在在哪?”
“在从圣安回来的路上。”我听出她语调不太对劲,蹙了蹙眉,“你怎么了?”
“你听我说,现在别管其他的,开全速回来。”
时屿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要知道这辆法拉利Roma可不仅仅是用来炫富的,它的全速可以达到320公里每小时,称得上是高性能跑车。时屿这么说,我就知道她不是在担心台风的事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虽然还在这么问着,脚下油门已经把速度送了上去。
“之前你让我去查温领峻续弦的信息,但她的资料全部被加密了,今天我才拿到确定的消息。”
寂静的车内,她的声音一字一句钻进我耳朵里。
“她叫夏柠之,二十七岁与温领峻登记结婚。在医院证明上,她首次生产的年龄是十七岁,在此之前她有一次流产。第二次生产年龄是二十岁,在此之后又有四次流产。而且,”时屿说到这时微微止住,仿佛不忍再往下说,“婚姻存续期间,她报过两次案,罪名都是家庭暴力。但上面显示全部调解结束。”
她越说到后面,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就越攥越紧,最后已经在微微颤抖。
车窗外,一道闪电刺穿了天际。
“……以及,关于她的死亡。”时屿说之前先询问,“你还能听下去吗,阿缘?”
我只吐出两个字:“继续。”
于是时屿说:“她的死亡年龄是二十八岁,死因不是贵妇圈里流传的难产而亡,而是重度抑郁,孕中自杀。”
“轰——”
狂风骤雨终于在这一刻倾倒而下。
我却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这些的一切。
其实,时屿已经用委婉的方式,把真相向我和盘托出了。
温领峻在和妈妈婚姻存续期间,出轨,或者说强|奸了十七岁的夏柠之,她生下温宗,半年后妈妈生下我,三年后她又生下温远。
七年后,妈妈抑郁自杀。
又是一年后,夏柠之抑郁,孕中自杀。
一切的一切,都是温领峻那个恶心的蠹虫一手造就的。
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不再是当年那个绑了人又不敢承担责任的少年了。我懂得如何控制胸中山呼海啸的怒火和恨意,懂得要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保持思维的清晰。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我让你赶紧回来的原因。”时屿继续说,“这些资料不止我一个人调过,温宗在三年前就已经看过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骤然知道母亲经历过怎样的痛不欲生,对谁都是一种致命的打击。我下意识说:“意味着温宗有恨温领峻的理由……”
等等。
温宗会恨温领峻,但整整三年,都不显山不露水,什么都没做?
晚宴上他疲惫不堪的脸色。他和虞夜雪的联姻。小姑说他在咨询室哭泣。刚回国时,我撞见过他深夜进入小巷里。魏若竹说,有人在指使温领峻身边的人给他下毒。
一条无形的线在我脑海中,把它们串成一链。
于是我得出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结论——
温宗意图杀了温领峻。
与虞夜雪合作。
“……时屿,我明白你意思了。”我对着通话界面轻声道。
“是的,因为如果温宗调过他母亲的资料,他就一定会找人盯着,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俩也是知情者了。”时屿音调含着很沉的情绪,“你对他来说,是一个定时炸弹。”
我苦涩地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他,今天是拆弹的最佳时机。”
她那边默了几息。
我还没听到她的应答,天边就划过数道惊雷,在我的视野前方,骤然出现几个三角路障,挡住了主路。
我猛一个急转弯,右转拐进一条陌生的巷子。
巷子。又是巷子。
在我开进这条巷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一语成谶了。
狭窄的道路尽头,一辆黑色商务车横停中央。
我瞥一眼后视镜,果然已经有几个打手模样的魁梧男人堵住了小巷的入口,手中提着铁棍,正在向我的车快速靠近。
给我的时间很紧张,我以最快速度挂了时屿的电话,一键恢复出厂设置——所有的证据,我不可能给他。
也就是做完这一切的瞬间,其中一人抡起铁棍,一个重击,我左侧的车窗应声而碎。
我躲闪不及,脸侧被碎玻璃划过,流下几缕温热。
“温宗——”我解了安全带,拼命向后挣扎,尽管我知道这无济于事,“你谋杀继承人的事一旦暴露,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为首的男人轻蔑一哂,手从已碎的玻璃探入,开了车门锁。
下一秒,暴风朔雨就从车门外,劈头盖脸地浇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