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你真不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时屿在驾驶位上第五次问我。
这是我从池信回来的第三天,慈善晚宴现场。时屿为了给我撑腰,特地开了她的布加迪Tourbillon,3400万人民币的移动宫殿。
“真不用了,”我也第五次这么回绝她,“你能来给我当个司机已经够有冲击力了。我怕你一下车,半个港城的媒体都会杀过来。”
“那又怎样?当我送他们点击量了。”她一笑置之。我知道她没开玩笑,因为今天她穿了和我同色系的高定西装,完全做好了陪我入场的准备,只要我一点头。
但我的态度和我们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时一样。
今天我借时屿的势压他们一头,明天我就只能沦为“时屿的谁谁谁”。
就像我曾经是“虞夜雪的情人”。
我不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后缀。
过了门禁,递了邀请函,就进入了晚宴内场。只能说温家不愧是港城最古老的家族,即使没落,也是贵族的没落,对所有依附于温家的小家族来说,依旧有首屈一指的号召力。
Valerius慈善晚宴,是由温家赞助的一家慈善机构牵头,联合几个海洋权益保护组织举办的。温家作为最大的东家,全体家族成员几乎全部到场,家族内甚至有“副家宴”的戏称。同时,仰温家鼻息而活的一系列小家族也在受邀名单内,作用是老大哥和小弟们交流感情、重新固化阶层等级,每年说的不过都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温家复兴指日可待”之类。
温家也一心要在媒体面前摆辉煌时期的架子,红毯早已准备好,四周围着挂绳的礼宾柱,戴白手套的侍者优雅得体,豪车如云,衣香鬓影。
还未下车,我先认出此时红毯上先后走过的几个女孩子,我的旁系表姐妹。
她们没有继承权,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被打包送去联姻。我后来才知道,嫁得最高的一个,甚至是虞家旁系的一位公子——即使虞家男性没有冠姓权,也够她父母走到哪里都满面春风、腰杆笔直。
而我这里,侍者已经扶车等侯。
“这儿全是温家的人,你避开她们也会撞上下一波。”时屿一眼就看出我的想法,帮我最后转正了手链上的钻石,笑道:“去吧宝贝。不要放过他们,好吗?”
她说这话时,漂亮到锋利的眼睛里跃动着很亮的东西,可能是闪光灯。
可能是野心。
我的心不知怎么就安静下来,推开车门。一瞬间,所有那些被隔绝在车窗外的模糊的光海,变成近在咫尺的嘈杂灯光,朝我劈头盖脸呼啸而来。
我踩在暗红色的软毯上,一步一步。媒体的灯光朝我疯狂闪烁,我知道今夜以后,我的脸将登上各大媒体的头版,著名的港城温家迎来的第一名女性继承人,今晚首次亮相。
我逃避了这条路,整整十年。
是那个站在权力顶峰的女人教会我,我所谓的逃脱,其实只是从一个名利场逃向另一个名利场。我想要的真正的自由,也许只是不存在的乌托邦;即使存在,也只在金字塔尖上。
“表姐?”
即使我走得慢,也逃不过有心之人刻意的放慢速度。这就是我说高嫁的那位,她叫温琪琪,今年初春刚刚生过小孩,现在就已经恢复得堪比超模。
“琪琪。”我应她一声,笑着道,“最近都好?”
“哎呀,好什么呀?”她亲昵地挽过我的手,蓓蕾似的大裙摆挤在我身边,重工重料,与我简单的吊颈礼服形成鲜明对比,“我家里那位不是忙着调动嘛,就我一个带孩子,累都累死了。”
那我就懂了,调动=升迁。
专门等我的人当然不止她。在我进入内场之前,已经与七八个同辈寒暄过。男性都普通人模样,反倒女孩子们个个争奇斗艳,大多都穿秀场高定,每个人都像一座移动的小宫殿。夹在她们之间,我简直像个误入的破落户——她们从小察言观色惯了,又怎会看不出来?上来都不动声色地端详我的打扮,随即仍是笑靥如花。
进了室内,先是用餐的环节,男女分桌。我一眼看到自己的名牌,立刻心道不好。
女宾主桌主位。
我用了零秒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大可以说温家没有主母,我是直系中唯一的女性,又是继承人,理应做主位。至于如何堵我的嘴、家族内部激起多少非议、媒体那边又该怎么含沙射影,全部都是一门名为“捧杀”的艺术。
“哎呀,小缘来了。”偏偏这时,我听到了我此生最憎恨的声音。
温领峻西装革履,被众人簇拥着走到我面前,慈爱地拍拍我的肩:“爸爸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毕竟十年都没参加过Valerius了,大家都不怎么认识你呢,要不要爸爸帮忙引荐一下?”
“长辈们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刚才兄弟姐妹们也都见得差不多了,就不麻烦父亲引荐了。”
他要跟我玩cosplay,我岂有不陪的道理?我适时露出苦恼神色,话锋一转:“只是……自从我回来,就没怎么与两个哥哥说过话,本来想借晚宴的机会和哥哥们见面的,没想到是男女分席……”
周围的捧哏立刻分出两边,一边大赞温董教女有方,家中兄友妹恭;一边安慰我称男女分席哪里比得上兄妹情谊,不过是换个座位的事儿。
温领峻一时看我的眼神都带杀气了,脸上自然更是笑得慈爱温柔。
“小缘有这个心很好啊,那快去那边找你哥哥们吧。小陈啊,去在我旁边加把椅子。”
他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捧死我,最终还是让我坐在了温宗温远的上位,但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
我走到男席主桌坐下,大多数声音都陡然一停,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接上。
和女席那边甜蜜的笑容和称呼不同,我在男席遭到了彻底的忽视。只有坐下的时候,温远对我浅笑着一举杯,连温宗都只是抬了抬眼皮,其他人更是直接敬酒和引荐都跳过我。
但我并不在意。
很快就开餐,服务生先上了冷盘。是三文鱼沙拉,两口的量。
我用叉子戳了戳菜叶上的罗勒,一时非常想念时屿家的大厨。
“吃不惯吗?”忽然,身旁传来一句询问。
是温远,他用餐的姿势非常标准优雅,朝我含笑道,“别担心,Valerius的菜品十年如一日的难吃,大家都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没压低声音,桌上好几人都忍俊不禁。
而温领峻居然只是象征性说了他一句,意思是别乱讲话,温远更是淡淡“嗯”了一声,权当回应。想来时屿的情报是对的,温领峻是真的在舔他这个二儿子。
冷盘撤掉,就上了主菜,没有任何惊喜的西冷。
我是实在嚼不动这块不到五分熟的东西,索性翻阅起桌上给每人配备的拍卖品简介。
“有中意的吗?”温远继续询问。
“暂时没有。”我顿了顿,“Valerius好像比较钟爱蓝宝石?”
“嗯,因为是以海洋保护为主题的。”温远颔首,话锋一转,“你不喜欢蓝宝石吗?”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说:“蓝宝石颜色太深,我年轻,压不太住。”
“那蓝钻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我身后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条蓝钻项链,水滴形,至少8克拉。纯正的Fancy Intense Blue,在灯光下闪耀着几星凛冽寒光。
我猛地抬头望向他,但他就像做了一件顺手的事一样,已经在低头继续切牛排了。明显是不给我回绝的余地。
周围的人神色各异,温领峻只慈祥道:“小缘,你温远哥哥送你,就收着吧。”
“你对她也是真好。”温宗也说了今天见他以来的第一句话,尽管满含讥讽。刚才隔着人没看见,现在仔细一瞧,温宗看上去非常憔悴,我甚至能在他眼睛下看到一丝遮瑕的影子。
我不禁想起那晚他进巷子前的反常举动。
我收了项链,又随手拍了几个我觉得时屿会喜欢的小饰品。可直到甜品上来,我都没等到温领峻真正的出招。
行,你不出,那我就出了。
“父亲。”我笑眯眯地对主位上的人说,“听说您最近帮小姑安排了工作?”
“是啊。暖暖从小就叛逆,现在终于肯回来了,我多少也得帮着她点啊。”温领峻唏嘘道。
“可不是吗,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是太叛逆,没好好跟父亲学企业管理,后来特别后悔。”我说得十二万分真诚,“现在我回来了,又是您的继承人,是不是也该到咱家公司去见识见识?”
周围的交谈声慢慢都停了下来,不少视线非常隐蔽地向我身上移来。
温领峻浑浊的眼睛里若有所思。
他自是不甘心让我进池信的。但问题来了,历代温家继承人就没有进不了家族企业的道理。如果他要拒绝,就必须想出一个完美的说辞,我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不出来。
但他可以拖。
车轱辘话打官腔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因此我也没想今天就得到他的回答,只是先敲打一下:我在盯着你的企业呢,爸爸。
但完全出乎我意料。
温领峻朗声一笑:“你能这么想,爸爸真的很欣慰。可以啊,这两天闲着没事,小缘就去和大家伙认识一下吧。”
我心下一惊。
然而他眼中不见落败,反而满含我捉摸不透的笑意,就仿佛他一直在等我提这个要求似的!
我紧紧攥住座椅扶手,心想自己还是草率了,至少应该把他最近的动向全部调查一遍、或者和时屿商量一下再提的。
这时温领峻站了起来。
他用叉子敲了敲高脚杯,是有要事要说的意思。于是所有人纷纷安静下来,安静地等他开口。
“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这么开场。
“大家都知道,温氏的子孙一直很争气,事业上从不让我费心。能让我们这些长辈天天惦记着的,没什么别的,不就是孩子们的终身大事吗?”
下面很配合地发出笑声。
“最令我欣慰的是,我的长子——”他边说边绕到温宗身后,用力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也即将迎来一场世纪联姻。”
“各位,这场联姻,将是温家立府以来迎来的最辉煌的一次盛事。”
我听到他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
“联姻对象是,虞家家主,虞夜雪。”
当啷一声。
我手中的银叉落在盘子里,溅起红色慕斯,血花四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