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参加温家的破晚宴之前，我还要做最后一个准备工作。
去试试池信的水。
作为温家的家族企业，池信和远山曾经并称房地产业两巨头。现下房地产业前景堪忧，远山抓住了转型时机，进军新商业，一路势如破竹。
池信则就没这么好运了。
温家兴起得早，又怕子孙造孽，于是把封建伦理融合进了这个家族的每一个细胞里。时至今日，这个庞然大物早已陈旧腐烂：创新等于忤逆，改革等于忤逆，转型还等于忤逆。至于女性掌权，那更是大逆不道。
我跨进池信光鲜亮丽的中式正门时，忽然就想起一句很贴合的话。
——新世纪的口号在城门外呐喊，人们振臂高呼，大喊着将余孽推翻。他们就像坐在深宫中的旧日帝王，静静等待末日的降临。
“怎么了，温小姐？”
女性的声音忽然在我身旁响起。
我回神，对她摇摇头：“没事。”然后又放轻声音，“林总，您走我前面。”
林墨，星途公司的总监，是翡翠之城CBD设计图的负责人。重要的是，她同时和时屿、池信有合作关系，如果我要浑水摸鱼进入池信，她正是最理想的人选。
“真没想到，”她神色带笑，“有一天，我居然有幸让温小姐来做我的贴身助理。”
“全是仰仗林总，我才能进来呀。”我也笑。
正如我说的，进池信不是难点，以一个无关人员的身份进去才是难点。
如果我想搞背调，那我就不能是“温缘”，我需要是一个边缘透明人物，走到哪里都不会引人注意的那种。
比如，林墨的助理。
很快就有池信的公司总助过来迎接，穿天青色旗袍——这是池信最大的卖点之一，新中式风格的厚重和婉约，对中老年群体和高层次文化群体有极高的吸引力。
“林总监。”对面笑靥如花，“您之前不是说远程视频就好了吗？怎么还亲自来了。”
林墨说：“毕竟是贵公司的王牌项目。远程视频难免有不到位的地方，线下沟通效率会更好。”
“您费心了。温总在顶楼等您，这边请。”
全程看都没看我一眼。
通过门禁，来到电梯厅，我和林墨微不可察对视，她会意地说道：“小赵啊，接下来这个是保密会议，你先去车里坐一会儿吧。”
总助这才分我一个眼神，礼貌点头。
我心说，我还是太了解温领峻了。
这十年里，他死都不可能让人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因此也大大减少了我暴露的风险。
我当着她们的面向大门的方向走，实则虚晃一枪，闪进了楼梯厅，一路摸上三楼。
办公区映入大量旗袍。
老实说，我对池信总部的记忆比较模糊，上一次来甚至只有十岁，但唯独对这些旗袍印象深刻。
因为池信是港城目前唯一一个，仅对女性职工有工作装要求的公司。
是的，说来你们都不信，工作装是旗袍配高跟鞋。甚至根据职位不同，颜色也有区别，比如助理统一天青色、秘书藏蓝色、人事部鹅黄色……主管及以上，可以不穿旗袍，但硬性规定高跟鞋。
他们大言不惭地将以上归为“企业文化”，将工作服挂上官网，上面的姑娘都是好气质好身材，对着镜头盈盈地笑。评论区自然有人骂，说是21世纪的封建余孽，下面由官方帐号的智能AI回了一通，内容驴头不对马嘴。
原因也很简单。
池信最大的目标受众，是中老年男性群体。
因为早已做足了功课，旗袍我是出发前就穿好了的，只不过外面套一件无袖长罩衫。
三楼是客服及销售部，俗称社畜集群地。
里面人声嘈杂，人们行色匆匆，电话接起又挂断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偷摸摸地混进去，没有一个人注意我。
我先是过了一遍走廊，四个部门主管，一个在看手机，三个查无此人。
我默默记下名字。
走廊到底，刚要回头，忽然有个男人从资料室里摔门出来，看见我连眼都没抬，把手里半米高的文件夹全部塞进了我怀里。
“拿去碎纸机那。”他神色颇不耐烦，冲我摆摆手，“……妈的，销毁文件也让我干，神经病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算是明白了。
天青色=小牛马。
让你干啥就得干。
不过这确实正合我意。我进入楼梯间，把打印纸通通放在窗台上，抱着希望不大的想法，翻开最上面一份待销毁文件。
然后我顿住了。
我又接连翻开了好几份，终于意识到什么，拿起手机就是咔咔一通拍。
做完这一切，我原路返回，把文件送到了最近的碎纸机旁。
“又是没递上去的？”
操作碎纸机的人问我。按常理说，这种职位应该很闲才对，但他满脸不耐烦的样子，又显然是工作量很大。
言多必失，我只“嗯”了一声。
“……没点眼力见的。”他一边接过半米高的打印纸，一边嘟囔着，“整个RD都想不出来的东西，还想能递上去？这不是打人家脸么？”
我若有所思。
这时手机震了震，我低头一看，林墨给我发消息说，她被温领峻的特助送出来了，让我现在就撤。
我不由挑眉。从她进去到出来不过短短半个小时，除去寒暄叙旧的必经流程，恐怕连切入正题的时间都不够吧？
但我还是快速回撤，在楼梯间套上外套，从保洁后门溜了出去。
一边走，我一边拨出电话。
“滴，勇士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模仿的机械音，“任务完成请按1，任务失败请按2，申请外援请按3。”
“4。”我笑道。
苏词：“嗯？”
“超额完成请按4。”我补充道，“阿词，可以帮我转给老齐吗？”
“好哦。”苏词答应了，然后齐昀的声音无缝衔接：“怎么了？”
“……”
情况不允许我怒斥他俩，我只能忍气吞声，把我刚才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等我讲完，刚好也在车旁边遇到了林墨，于是开了外放。
“半个小时，这么快？”齐昀的反应和我一样。
怎料林墨却愤愤然道：“只是表示项目要把星途踢出去而已，怎么不快？”
我满脸“What the ***”。
“温领峻这个老狐狸，他明显就是察觉到我和远山的关系太近了，”林墨皱着眉对我说，“前面车轱辘话说得好听，等我拿出计划书，你猜他说什么？”
“——‘林总最近是大忙人儿啊，这些累活，下次您可以交给我们的合伙人来写，不再劳烦您了’。”我面无表情地接上。
齐昀在电话里补充：“——‘啊，林总误会了，我是很看好星途的，只是林总最近有别的事要忙，再麻烦您的话，我心难安啊！’”
林墨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和手机屏幕。
“怎么做到的？”
我耸耸肩，平静地：“林总不知道么？**过剩的中年男性的心理是最好懂的。”
“哪有那么复杂？”齐昀却不赞同，“纯粹只是因为温领峻一很虚伪二没文化三没水平。”
“啊，有道理。”
林墨坐在边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寻放弃。
……
回去之后，我把拍出来的文件一股脑交给了我的军师团。
这些文件类别很杂，目的又不一样，甚至连销毁原因都没写。对于不在池信工作的人来说，想从里面提取关键信息，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但问题在于，这事不能请别人来做，因为文件明显来源不正。万一是个守不住口的，消息漏出去，最终被温领峻反咬一口，那才是祸从福出。
于是我只好启用三个顶级劳动力。
“—老齐，空调再打低一点？”
“—时董事长，喝不喝冰沙呀？”
“—苏先生，请问需要提供按摩服务吗？”
我万分殷勤地cos服务生。
然鹅，顶级劳动力们并不给我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
“不用，再低就感冒了。”
“谢谢宝贝，但是不用了，我今天来月经哦。”
“不用了阿缘，而且你也不会按摩呀。”
我是最失败的服务生！
我颓废地坐回了沙发，上面还有一堆打印件，我无聊地翻了翻，忽然发现了什么。
“时屿。”我叫了她一声，“翡翠之城的竞标，池信的胜率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时屿想了想说，“我和董事会的意思，都比较看好有潜力的商场新贵，除非现在池信能大刀阔斧改革，否则希望渺茫。”
“池信参与的是核心区EPC项目？”我换了个问题。
“是，”她颔首，“池信也参加了前期的勘察设计标，但没中标。中期竞标里，暂时只有这一项还在投标期。”
我站起身，把那几份文件放到了她面前：“但如果有人主张放弃EPC竞标，转而提前准备后期商业运营标呢？”
闻言，不仅是时屿，苏词和齐昀都神情一凝，纷纷凑过来看文件。
“综合来说，池信的物业子公司确实是唯一还有竞争力的部分。”苏词的专业就是经管，大致扫一眼也就一叶知秋，“如果能中翡翠之城的标，池信就有了转型的风力，甚至能把重心全面转向物业服务……如果我是池信高层，我会采纳。”
“但这些都是没递上去的待销毁文件。”我提醒他。
“全盘转型要动多少人的蛋糕？”时屿眼波流转间笑了笑，看上去有些凉薄讥诮，“这些技术部开发部，全都靠着池信世袭的皇位吃饭。这种内容的文件如果被采纳，先被裁的就是他们——他们又不蠢，现在仅仅是销毁，还没到你死我活那一步呢。”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无情，但理确实是这么个理。
“什么时候开标？”我问她。
“九月十三。”
大致估算，还有不到六十天。
我视线下移，重新落在那些已成碎纸的文件上，它们充斥着挽救一个无可救药封建王朝的意气，就像当初的戊戌六君子。
而这几份文件都有一个相同的落款。
“……宋黎黎。”
我无声念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