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港口后,船身的晃动逐渐平稳了下去。货舱在船舱底部,周围万籁俱寂,我甚至能听到下方传来的水流冲击声。
我躁动不安的心脏也仿佛被水流声渐渐抚平,像是溺水的人总算挣扎出了水面几秒钟,贪婪地大口呼吸。
到了阿姆斯特丹,该怎么应对,我还毫无头绪。毕竟虞夜雪就算无法让船返航,也能给港口的所有人员提供我的照片,重金悬赏下,我恐怕走不出两百米就会被人五马分尸。
“……”
我深深吸气,结果被冲天的鱼腥味熏得差点没呕出来。
但保险起见,我还是选择披着麻布,周围一片漆黑。货舱的舱门外不时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但都是路过,就像白噪音一样催眠。再加上我神经已经紧绷了一整天,几厢作用下,我居然在这极其不合时宜的时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又梦到了那条小巷。第二十五次。
但这次梦到的显然不在过去的剧情线里,我看到成年后的齐昀背对着我,黑发在风中舞动。
“老齐?”
梦中我试探性地叫他。
齐昀却没有回头,只是温柔又疲惫地笑了笑:“阿缘,你害怕未知吗?”
“怕。”我听到自己说,“但正因如此,我才希望面对它。”
“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吗?”他平静地询问。
我呼吸一滞,答不上来。
巷子里的风沙越来越大,我不禁用力眨眼,虚实变换间,眼前站着的人已经身形矮了不少,短发变为长发。哪里是齐昀,她是时屿。
“哪怕代价是离开我吗?”她似笑非笑,立于风中,长发翩飞。
我怔怔望着她,“时屿,你在说什么……”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时屿在飓风中缓缓走向我,沉稳含笑而彬彬有礼,“亲爱的,选择正确的,而不是生存的。”
她牵起我左手,抵在唇边。
“我等你。”
吻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身影被狂风肢解得支离破碎,我惊叫一声,试图拉住她,梦却在这一刻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梦里时屿给我的感觉是那么真实,好像我指尖还留着她冰凉温柔的温度。我沉默着垂眸,却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头顶正一片人声嘈杂。
——不是正常的走路或说话声,而是恭敬、惶恐、惴惴不安,仿佛达摩克利斯之剑已悬于头顶。
我的心骤然一沉。
“砰!!”
突然之间,货舱的舱门被打开了!
雪亮刺目的手电筒像滚烫的阳光,直直刺入这一方黑暗安全的角落,这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跳,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捂住嘴巴,缩在酒桶掩映下,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气息。
“……我已经下来了,您听我说,您千万别生气,”走下来的声音至少有四五个男性,其中一人通着电话,我听出正是之前那个监工。
他一改此前态度,说话时恭敬到几乎匍匐在地,连尾调都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是的、是的……您放心!一定找到!我们四五个弟兄在这里,就算是把船拆了,也把人给您找到,然后立刻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那头终于挂了电话,监工全身都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气急败坏地大吼:“都听到了?!Shit!都给我找!找不到全给我等着陪葬!!”
我只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僵硬冰凉,手指因为缺血而发出尖锐的刺痛。
我此生从未如此恐惧过一个人,哪怕是温领峻,也不可能如此令我恐惧。
虞夜雪……
虞夜雪。
我清晰地认识到,她笃定了我在这艘船上,说明邱泽已经凶多吉少。
而监工刚才说把我立刻送回,说明我们还没来得及过巴拿马运河。
绝望的长剑自后向前贯穿我的胸膛。
尽管我无声而绝望地像漫天神灵祈祷,但没有神灵愿意垂怜我。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世纪,我听到一道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我面前。
我甚至能听见他微微俯身,轻轻抓住盖在我身上的布料。
“嚓。”
布料落下,我蜷缩在角落发抖,等待着命运把我送上断头台。
突然,一只年轻男人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微微用力,像是温柔的安抚。
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齐……”
齐昀早有预料,一把捂住我的嘴,用气声快速说:“闭嘴,交给我。”
接着他将我拽起来,转瞬间变了音色:“老大,人找到了!”
那监工瞬间拨开所有人冲过来,在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松懈了下去,“Shit……幸好。幸好。”
“那老大,难道现在返航?”齐昀不动声色地问。
“你脑子有坑?不返还能活吗!”
监工气得破口大骂,随后阴恻恻地盯住我,似乎想把我拆了吃了,却又因为虞夜雪不得不把我供起来,“你……您还是长点记性,别在满世界乱跑了,行吗?毕竟,这艘船如果真到了阿姆斯特丹,您就算是间接害死了这艘船上所有人,您说是不是?”
说完他又狠狠瞪我一眼,给齐昀打了个手势。
齐昀将我两手压在身后,类似一个押解犯人的动作。因为碰我的人是他,我全程毫无反抗,终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极轻地提醒:“象征性挣扎一下。”
这句话总算点醒了我。
“你做什么?!”我用力挣脱开他,声音里满是受到冒犯的恼怒,“我又不是犯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们要是再敢这么对我,等到了虞夜雪面前,我可不敢保证我会说什么。”
空气因为我最后这句话凝固了,在场所有人都脸色一变,尤其是监工。
我敢这么勇,是从他的反应推断出来的。
我差点毁了他的工作和人生,他应该恨死我了,但还是忍者般用敬称称呼我,因为他怕我背后的那个人——那个弹指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人。
再结合他对我说的话,我猜测,我在他眼里应该是虞夜雪豢养着的娇弱金丝雀,因为和她闹脾气,胆大妄为离家出走。并且虞夜雪非常宠爱这只金丝雀,因为监工说一定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回去”,说明虞夜雪明确给他下过不能动我的死命令。
综上所述,我的这句威胁一定相当有威慑力。
果然,空气沉默了几秒后,监工磨着后槽牙挥挥手,齐昀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
他后退的时候眸中有笑,仿佛在说:阿缘真棒。
昨天写完忘发了 今天一看,垂死病中惊坐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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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