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瞳孔一缩,扶着我小臂的力度猛然加大了一瞬,是没控制好的情感的外露。
我知道她有一万句话要问我,但她不能。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示警,嘴上笑得游刃有余:“我靠,秦小姐,快去和你家boss说我重病不起了。”同时施施然站起来。
“可以。”秦特助边低头继续翻手机边随意回我,“然后让她把我挫骨扬灰。”
没露馅。
这是我一下午插科打诨的结果。人不是那么精巧的生物,一旦形成思维定势就容易犯错,她的大脑已经自动为我所有的玩笑话开了绿灯,所以格外松懈。
我大松了口气,接着垂眸示意另一个人:“亲爱的,可以开始了,一会儿都凉了。”
邱秘书听话地拿起叉子——从她完全没聚焦的视线来看,恐怕她完全是下意识遵从我的指令。
我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考虑到了一切,没考虑到她的承受能力。
没关系,慢慢来。
我姿态从容地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搭在大腿上。
我知道这个角度她看得见。
我写下一个字:「逃」
她屏息凝神地看着,用银叉在盘子上写了三个字母:「how?」
我继续写:「船」
她餐叉在半空一晃,我看出她下意识想给我打个叉,意思是绝不可能。
其实我也知道,这是虞夜雪的私人岛屿,来往的所有船只都在雷达图上,除非我会遁地术,否则我插翅难逃。
这一刻,所有平行宇宙中的我,都将目光汇聚于她身上。
这岛屿上秀木万千,我却只有她这一块浮木。
最终餐叉落下,叉变成了撇折,最后千言万语全部省略,她只留了一个绝不含糊的字:“好”。
「邱泽,救救我。」
「好。」
一种莫名的荒谬与恐慌自我心头攀附而上。
我想神看我时一定非常恨铁不成钢。这世上那么多人对我趋之若鹜,齐昀自不必说,时屿也会无条件帮我,现在就连邱泽都愿意为我一拼。我就像古代立于城楼就有千军万马为我冲锋陷阵的女祭司,可到头来,你们会发现,我连北斗星的方位都认不清。
我何德何能。
可我偏偏自轻自贱,飞蛾扑火,发了疯地抛开我的春与夏,去奔赴一场夜雪。
我总觉得,这场泼天夜雪最终也会埋葬了我。
“……南小姐?”
心下一惊,我回过神,看见秦特助和邱秘书都已经站在了门口,是要走了的意思,“您没事吧?”
“有点走神,”我歉然一笑,“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祝您晚安。”秦特助单手扶胸,对我优雅欠身。邱泽立于她身后,随她转身,最后将目光滞留在我身上一瞬,又深又短。
今晚海潮涨得很快,吞没白色的沙滩,清辉粼粼,一片寂蓝。
……
虞夜雪踏着第二天的晨曦回岛。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凌晨整个主宅的仆人就严阵以待,隔着门我都能听到他们忙乱而有序的脚步声。
熟悉的雷克萨斯LM无声停下,车门打开,先踏出低调的高跟鞋,再向上是漂亮笔直的小腿。
女人一袭黑丝绒开叉长裙,口红极正,按理说至少是而立之年才能匹配的色调,但虞夜雪显然压住了。她不仅压得住,还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威势,走路姿态像进攻时的豹,实在是凶猛得漂亮。
我站在二楼的弧形落地窗前,她边步履生风,还能边抽出空抬眸瞥我一眼,眸中勾出笑。
我不禁恍惚,转而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其实,如果真的只看脸,我大概能原谅虞夜雪一千次一万次。毕竟我就是这么沦陷的。
她推开房门,第一件事是找我索吻。吻得我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嘴上松开,右手依然停在我腰际,语气似笑非笑:“不告而别,生气了吗?”
就像是在热恋期似的。不过这就是虞夜雪的个人风格,她不这么说我反倒会诧异的。
“你允许我生气吗?”于是我无奈反问。
“那要看你表现了。”她回得随意而理所当然,一路把我半搂到她办公桌前,随手扔了一个古董摆件,将我抱着坐上去,同时她双手撑在我两侧,像是针对我的围猎。
这是电脑办公桌,设计得比较低,即使我坐上去,虞夜雪看我时依旧是略微垂眸的。
长而密的睫羽轻轻搭在眸子上,几分居高临下,几分慵懒玩味。
“昨天一天过得好吗?”开场热身结束,虞夜雪开始正式的审讯环节。
“你说呢?”我回敬她,“在你找人监视我的情况下?”
“你在怪我吗宝宝?”她弯眸道,“我来解释一下,我昨晚去参加一个秘密会议,不能带助理。我觉得你可能有点无聊,找秦梧陪你玩一会儿,这不能算监视吧?”
——行,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你永远垄断最终解释权。
我偏开视线,没理她。
“既然宝宝已经问过我,”虞夜雪从善如流,“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我心脏猛地一提。
“你问。”
“不喜欢昨天的菜?”
这在意料之中。不论是昨天的侍者还是秦特助,向她汇报这一情况,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有一点。”我承认道。
“没关系,我已经把主厨换了。港城本地人,下周之前就能上岗。”她笑得温柔纵容,恍然不觉自己的**独裁。
可我至少知道那位主厨是因我而走的,呼吸中泛起星星点点的难过。
但实则我连难过都来不及,因为这必然只是她的起兴环节。与此同时,我立刻知道了她的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把邱泽叫过来?”
“……”
秦特助有没有向她自首,我不知道。虞夜雪的眼线无孔不入,我也早有领教。现在我唯一且必须相信的,是昨晚我和邱泽真正的对话,她此刻还不知道。
她在诈我。
瞬息间我想好对策,忽然抬眸,泪水开闸——请不要夸我演技好,而是每天与她拉扯博弈的疲惫,让我真正意义上能随时随地哭出来。
而就这么眼睛眨也不眨,泪珠无声断线,眸中满溢绝望的哭泣,其实是极有视觉冲击力的。
虞夜雪显然被我吓着了,甚至表情都空白了半秒,接着把我抱进怀里,声音一下子放得极为柔缓:“好了好了,阿缘,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
“……不,我要说!”我从她怀中挣扎出来,语调颤抖,呼吸紊乱,“虞夜雪,你逼我待在你身边,我已经妥协了。你让秦特助来监视我,我也忍了。可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吃什么,还偏偏要强加给我,你想做什么?——你不就是想让我一而再再而三为你降低底线吗?你不就是想证明我会乖乖做一个任你摆布的金丝雀吗!”
“现在我只是让你秘书来替我吃掉我不喜欢的东西……”
我揪着她的领口,泪流满面。
“……虞夜雪,我有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