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同檐

陆景年的手指按在那份厚厚的卷宗上,封面上“李广南余党处置名录”几个字墨迹还没干。

旁边堆着两叠奏折,一叠用红笔批着“斩”字,另一叠用黑笔写着“流放”“贬职”“赦免”,分得清楚,但又显得格外谨慎。

苏铭站在桌子左边,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供词:“陛下,周凯、王怀安等七个核心党羽,已经承认参与了弑君、通敌这些大罪,证据确凿,按律该斩。另外十二个人虽然是李广南的手下,但大多是被逼的,没有直接参与恶行,而且平乱时暗中提供过线索,可以从轻发落。”

蒙力克坐在右边的客座上,手里玩着腰杯子,听到这儿开口说道:“陛下,我们北狄有句老话,斩草要除根。但中原的规矩我也明白,光知道杀人会失去民心。那些没沾血的,放了也许能让百姓觉得陛下仁慈。”

蒙力克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今天是特意来和陆景年商量边境的事,刚好碰上他们在讨论怎么处置这些余党。

陆景年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片刻后开口:“首恶必须严惩。这些人三日后午门问斩,昭告天下。其余被迫跟从者,家中有老幼需抚养的,改为杖责五十,留京服三年劳役;无家累的,流放西北垦荒,五年后可恢复自由身。”

“嗯,我觉得行。”苏铭道。

陆景年放下笔,指尖轻叩桌面:“李广南当权时,朝中只剩畏惧与谄媚。朕要建立的新朝,不该如此。严惩首恶是为告慰亡灵,宽恕被迫者是为安定民心。恩威并施,朝廷方能真正稳固。”他转向蒙力克,“大人以为如何?”

蒙力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陆景年淡淡一笑,让太监把名录送到内阁去拟圣旨,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等蒙力克告辞去休息,陆景年让其他人都退下,独自打开了桌子最底层的木盒。

里面是快玉佩,是他父亲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李德全端来晚饭,看见他写了半张纸,忍不住说:“陛下,这些事急不得,您先休息一下吧。”

陆景年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轻声说:“德全,你说,先帝当年如果能早点发现李广南的野心,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李德全叹了口气:“先帝仁慈,但太信任外戚。权力这东西,要是没有制约,再好的人也会变坏。”

陆景年沉默下来。

他想起蒙力克说的“仇恨是利刃”,现在终于明白了。

报仇只是结束了过去的悲剧,而建立能防止悲剧再次发生的制度,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

他把玉佩放回了木盒。

……

第二天早上,承天门广场上,蒙力克的三百铁骑已经准备好出发。黑色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陆景年与苏铭一同来送行。

他亲手把一封圣旨交给蒙力克:“答应给大人的粮食已备好,沿途驿站会一路护送。朕答应你的通商互市,开春后会派官员去北狄商量细节。”

蒙力克接过圣旨,哈哈大笑:“陛下果然讲信用!以后漠北的马匹、皮毛,一定会不断运到中原,换你们的茶叶、丝绸。”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陛下,我蒙力克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因为仇恨引起的厮杀。你用仇恨报了仇,这很好,但别忘了,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刀,是人心。”

他抬手拍了拍陆景年的肩膀:“仇恨是利刃,能杀人也能伤到自己。陛下已经用它杀了敌人,现在该把它收进鞘里,换成治理天下的工具了。”

陆景年心里一震,看着蒙力克眼中的真诚,慢慢点头:“蒙力克大人的话,朕记住了。以后如果有需要,永安与你们,还是盟友。”

“好!”蒙力克翻身上马,狼皮披风在身后展开,“陛下保重!”说完,他一挥马鞭,战马长嘶一声,带着三百铁骑朝城外飞奔而去。

陆景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他说得对,是时候收剑了。”

苏铭走到他身边,目光温和:“陛下早就明白了,只是需要有人点破。”

陆景年转头望他,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和:“夜寒,陪我去个地方。”

……

两人并肩行至苏府门前,苏铭以为要入内,陆景年却脚步未停,径直绕过府门,朝后方走去。

待站定在旧苏府遗址前,苏铭望着眼前热闹景象,先是一愣。

他回过神,转头看向身侧人,眼底笑意渐浓:“所以这几日你总拦着不让我回苏府,是怕我提前撞破这份心意?”

陆景年回以浅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当作惊喜,不是更难得?”说着,便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踏入这片新生之地

二人皆着素色便服,混在忙碌的工匠中,竟无一人认出。

“几日前刚下令开工,地基已筑牢,正房的墙体正在往上砌筑。”陆景年轻声解释,“工部尚书说了,严格按着苏家当年的规制重建,用料都挑的上等货,赶在开春前就能封顶。”

苏铭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砖墙,指腹触到砖石的纹路。

“当年大火燃起时,我还未归,收到信时……”苏铭声音微哑,他顿了顿,“那时以为,苏家再也没了。”

陆景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它回来了。不止是房子,还有苏家的名声。朕已下旨为苏大人平反,追赠太傅,入贤良祠。”

恰在此时,一位老工匠路过,见二人伫立出神,忍不住搭话:“两位是来看热闹的吧?这苏府可是当年的忠臣之家,听说新皇特意下旨重建,还赐了匾额呢!”

苏铭转头看向老工匠,含着笑意问道:“老伯,您怎么知道苏家是忠臣?”

“当年苏家被抄,巷子里谁不知道是冤枉?”老工匠叹了口气,“苏大人当年为了百姓,敢跟李广南对着干,这样的官,怎么会是奸臣?现在新皇帝为苏家平反,重建府邸,是个好皇帝啊!”

陆景年和苏铭相视一笑,百姓心里自己有一杆秤,忠奸善恶,从来瞒不过他们。

两人在里头正观赏着,工部尚书匆匆赶来,见到陆景年,连忙跪下行李:“陛下,您怎么来了?臣不知道……”

“起来吧,朕只是随便看看。”陆景年扶起他,“进度怎么样?匾额做好了吗?”

“回陛下,匾额已经工匠刻好了,是‘忠良第’三个字,正等着陛下您题字呢。”工部尚书连忙回答。

陆景年走到临时搭的棚子下,拿起毛笔,蘸了浓墨,在匾额上写下“忠良第”三个大字。

……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工匠们都走了,这里只剩下陆景年和苏铭两个人。

“快下雪了。”苏铭突然开口,抬头看着天空。

陆景年也抬起头,看见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好像随时都会落下雪花。“怪不得今年雪下得这么晚,原来是等着今天。”

就在这时,一片雪花悄悄从天上飘下来,轻轻落在陆景年的肩上。

“下雪了。”苏铭轻声说。

陆景年抬手,接住那片雪花。雪花在他手心里融化,留下一丝冰凉的感觉。

接着,两片、三片……越来越多的雪花飘下来,轻轻地盖在瓦片上、地上、两人的头上。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静静地飘落,好像要洗净这里所有的灰尘和血迹。远处的屋顶渐渐变白,天地间一片安静,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细微声音。

陆景年抬头看着雪。

渐渐的,那些温暖的记忆,曾经被仇恨埋起来,现在却在这场初雪的照映下,一点点清晰起来。

苏铭也抬头看着雪花,眼中满是感慨。但他不在多想,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带着笑。

雪越下越大,两人并肩走进屋檐下,躲着飘落的雪花。

屋檐不算宽,但刚好能为他们挡住风雪,提供一片温暖的遮挡。

苏铭看着眼前的一切,“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家。这个字从苏铭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对他来说,这里不光是苏家的府邸,更是他和陆景年共同的归宿,是经历磨难后,能让他们安心停留的港湾。

陆景年看着苏铭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他的轮廓显得特别柔和。“苏铭,”他轻声叫道,“谢谢你。”

苏铭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疑问:“陛下谢臣什么?”

“谢谢你陪朕走到今天。”

风雪越来越紧,檐角的绳子被吹得轻轻响,两人并肩站在阴影里,看着雪花把工地的碎砖石,旧木梁一一盖住。远处的街道早就没有人了,只有零星的灯笼在雪雾中摇晃,暖光隔着风雪透过来,柔和得像记忆里母亲熬的姜汤。

“父亲当年总说,苏家的屋檐要够宽,才能容得下客人,也遮得住风雨。”苏铭望着院子中央那片快要重建的梅花坛,声音带着怀念,“等开春种上梅树,下雪时,应该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景年点头,目光落在他头发上的雪花,不自觉地抬手替他拂去。

手指碰到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初雪将至,故人同檐。

——全文完——

至此,他们的悲欢,谢幕。

感谢观看,感谢一路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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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本,但是应该是第一本坚持下了的,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所以就给自己鼓鼓掌吧。

因为第一次尝试写长篇所以肯定是有很多问题存在的,如果我写的内容让你感到莫名其妙,我向你道歉,但也还请原谅,因为我想尝试继续写出其他作品,所以这就需要你们的点评和支持了。

我们再来聊聊这本小说人物吧。

其实这本书中的角色我都很喜欢,不论是主角还是配角,有或者是一笔带过的角色。

配角我还是比较心疼韵念的,虽然我当时写到当一部分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不写死,不殉情行不行,但我感觉真的没法挽回了,所以只能这样。(我错了)

然后是宋临卿,李广南,作为反派角色我也是喜欢的,夜火那一章我是在写到第三章是就写好了的。就好像他们的结局已经被我固定了,但真写到那的时候又有点想改变了。当时也有想过这个反派让书言去当的,但我又不想拆散他们闺蜜组。

(所以劝大家一定要在写之前就想好故事具体走向,不然之后要顾虑的东西有很多。)

一笔带过的角色的话,就是江夜情了,这个角色是我突发奇想想出来的,当时觉得挺喜欢的,就直接去给她写了她出场那一章的小说大纲,还给她写了很多句子(我有给角色写自己的语句的习惯。哈哈)

废话快讲完了,就差最后一部分了。

番外的话我是有提前想过的,我打算先写夜景的故事,然后会有韵念的(就假设李广南没回来),然后我想在写写角色的自传(主角是没有的),因为我写正文写得很乱嘛,所以想通过番外让你们去了解这个角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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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同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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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连载中林墨shang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