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永安

又是一年元旦。

陆景年立于午门西侧的文官列中。

“陆大人,陛下已在太和殿候着了。”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景年收回思绪,颔首跟上。

殿内早热闹得很。

红柱子绕着红带,桌上满是蜜饯、干果和热屠苏酒,官员们穿朝服凑一起说话。

李广南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沉,见陆景年进来,淡淡扫他一眼,轻笑:“陆爱卿来了?快坐,今日元旦,不用多礼。”

陆景年躬身谢恩,目光扫过殿内席位。

文官列末的位置空着,恰好在李广南的视线死角,却又离其他官员最远。

他刚坐下,邻座的礼部侍郎便悄悄往旁挪了挪。

陆景年视若无睹,接过内侍递来的酒盏。

“陆爱卿近日处理江南盐商案,倒是辛苦了。”

李广南的声音突然响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景年起身躬身:“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

“本分?”李广南轻笑一声,指尖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苏将军远在边关,京中事务便多劳陆爱卿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百官,“朕听说,陆爱卿近日与江南盐商来往甚密,莫不是忘了,苏将军不在,有些人可盯着你呢。”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陆景年心上。他垂眸道:“臣查案只凭律法,与盐商往来,不过是为厘清案情。若有不妥,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倒不必。”李广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今日元旦,不谈公务。来,众卿举杯,为永安江山,也为边关将士,干一杯!”

百官纷纷举杯,碰杯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陆景年浅酌一口酒,他余光瞥见武官列首的空位。

那是苏铭往日的位置,如今他人却不在,陆景年很快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些事。

酒过三巡,舞姬们提着宫灯步入殿内,广袖翻飞间,将殿内的喜庆烘托到极致。

陆景年放下酒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划着,他低着眸,应是在发呆。

“陆爱卿怎么不吃?”李广南的声音再次传来,陆景年抬头,见皇帝正盯着他案上几乎未动的菜肴,“莫不是宫里的菜不合你口味?”

“臣谢陛下关怀,只是近日脾胃不适,不敢多吃。”陆景年躬身道。

李广南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转向其他官员。

陆景年坐下,拿起案上的筷子,夹了一小块糕点。

入口微甜,却带着一丝苦涩。

“怎么了景年,这糕点不合口?”身旁传来陈书言的声音,陆景年回过神,见他正拿着一块糕点,眉头微蹙,“我尝着倒是和往年一样,许是你心思重,尝不出甜味了。”

陆景年放下筷子,低声道:“是我自己的缘故,与这糕点无关。”

陈书言叹了口气,往他碟子里又放了块蜜饯:“别总想着烦心事,今日元旦,好歹吃点。”

陈书言谈了口气,“景年,李广南今日频频看你,怕是没安好心。苏将军不在,你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找我,虽然吧,但是我帮你递个消息、查点东西,还是能办到的。”

陆景年转头看向陈书言,笑着说道“多谢你,书言。我好多了。”

正说着,殿内的音乐突然变了调,舞姬们的动作也愈发轻快。陈书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武官列首的空位,轻声道:“苏将军在时,这殿内总热闹些。如今他去了边关,连带着这元旦宴,都少了几分生气。”

陆景年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浅酌了一口。

陈书言见他沉默,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喝酒。

直到舞姬退下,李广南再次开口说话,两人才收了话头,端正坐姿,听着皇帝说着些“国泰民安”的场面话。

……

宫宴散时已近午时。陆景年婉拒了陈书言的同乘一车的邀约,独自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殿内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车轴碾过地板的“咯吱”声。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假寐,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苏铭的模样。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老仆早已候在阶下,手里捧着暖炉。“大人,灶上温着鸡汤,还有您爱吃的糕点”

陆景年点头,踏入府门的刹那,便觉一股冷清扑面而来。

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盛,雪压枝头,美得有些寂寥。

“雪团呢?”陆景年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

话音刚落,一道雪白的身影便从屏风后窜出来,蹭着他的腿发出“咕噜”声。

他弯腰抱起雪团,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皮毛,心中的空荡才稍减几分。

雪团似懂非懂,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今日元旦,只剩你陪我了。”陆景年轻声说,将雪团放在膝头,伸手去拿案上的公文。

他想借此打发时间。

老仆将鸡汤端上桌,陆景年却没什么胃口,只舀了两勺汤,便放下了勺子。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想给苏铭写封信,却不知该从何下笔。写南境的流民已安置妥当?写江南的盐商案已结案?还是写,他很想他?

陆景年低头,笔尖落在宣纸上,却只写下“安好”二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他想起苏铭离京前,曾对他说“若有急事,可托暗卫传信”,可如今,他连一句“我想你”,都不敢写在纸上。

李广南的暗卫无处不在,他怕这份思念,会给苏铭带来麻烦。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落在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景年收起宣纸,决定去一个地方。

他换上常服,避开府外监视的暗卫,从侧门悄悄离开。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却并不感到寒冷。

城南的城隍庙旁,那棵许愿树依旧立在那里。枝桠上挂满了红绸,在风雪中轻轻飘动。

陆景年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绸和笔墨。

红绸是他前几日特意让老仆裁的。

他借着城隍庙门前的灯笼光,俯身写下心愿。

写完后,他将红绸举到眼前,轻轻呵了口气,试图让墨迹快点干透。

雪落在红绸上,瞬间融化,留下淡淡的水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思念如潮,却只能藏在心底。

陆景年踮起脚,将红绸系在最高的枝桠上。

那里不易被人发现,却能离天空最近。

系好后,他仰头凝望,红绸在风雪中摇曳,映着灯笼的暖光,竟有了一丝暖意。

寒风吹起他的衣摆,将发丝也吹得凌乱。

他站在树下,良久未动,直到雪落满肩头,才缓缓转身。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放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离思念的人更近一些。

回到府中时,已近子时。

老仆还在等着,见他回来,连忙递上暖炉:“大人,您去哪了?雪这么大,冻坏了可怎么好。”陆景年接过暖炉,笑了笑:“去见个老朋友。”他没说,那老朋友远在边关,只能隔着风雪,寄一份心愿于长风。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宣纸,这一次,他终于写下了完整的信。

信里没有提思念,只说江南的盐商案已结,流民已安置妥当,雪团很乖,让苏铭在边关安心,注意身体。

“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老仆轻声提醒。

陆景年点点头,将油纸袋交给暗卫,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寒风依旧吹着。

陆景年收回目光,他走到床边躺下,雪团蜷在他手边,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陆景年也闭了眼,但脑海里依旧思绪不断,他想起他写下的那句心愿,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浅笑。

“愿你我岁岁长安,喜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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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连载中林墨shang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