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独行

陆景年推开府门,准备前往江南处理公务。

刚走下门前石阶,眼角余光便瞥见街角树下,两个汉子正假装整理货担,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他心中了然,这是李广南派来监视他的人,自苏铭离京后,这些人的踪迹便愈发不加掩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时刻笼罩着他。

陆景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行至半途,迎面遇上几位往日还算相熟的大臣,他们骑着马,远远看到陆景年,原本谈笑风生的模样瞬间凝固,纷纷低下头,或策马加速,或绕到另一侧的街道,刻意避开与他碰面。

只有一位老臣,犹豫了片刻,勒住马缰,低声道:“陆御史,近来行事需谨慎些,陛下那边……对您盯得紧。”说完,不等陆景年回应,便匆匆策马离去。

陆景年望着他没说什么,不管是他们的反应还是李广南的行动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苏铭离开后,他在朝中便成了孤家寡人,李广南的猜忌与打压,让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朝着江南的方向前行。

抵达江南时,下属早已将今日需处理的公文整理好,放在案上。

陆景年坐下,刚翻开第一份公文,便看到了“江南第一盐商铺三公子纵马伤人”的案子。

案子发生在三日前,盐商铺的三公子在街上纵马狂奔,撞伤了一位老妇人,不仅没有道歉,反而命家丁将老妇人拖到街边,扬长而去。

老妇人的儿子不甘心,把它告了,却因他们权势滔天,无人敢受理,案子便一直压到了现在。

“来人。”陆景年抬头,对门外喊道。

一名衙役应声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被车,随我去案发现场看看。”陆景年起身,拿起案上的卷宗,“另外,派人去将受伤的老妇人及其家人接到附近的客栈暂住,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衙役躬身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陆景年乘坐的行至案发现场时,街上的百姓看到是他的轿子,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陆大人来了,这下老妇人有救了!”

“唉,永昌伯府的人太欺负人了,希望陆大人能为老妇人做主啊!”

“小声点,别被永昌伯府的人听到了,小心惹祸上身!”

陆景年走出下了马车,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沉声道:“诸位放心,陆某定会查清此案,给老妇人一个公道。”说完。

他蹲下身,先是仔细查看地面上的痕迹,又向旁边店铺的老板询问当时的情况,店铺老板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当时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回去后,陆景年立刻传讯盐商铺的三公子。

然而,直到傍晚,那位盐商铺的三公子都没有露面,只派了一名管家前来,递上一张银票,语气傲慢地说:“陆御史,这点小意思,就当是给那老妇人的医药费。我家公子年轻气盛,难免有些冲动,还请陆大人高抬贵手,不要小题大做。”

陆景年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银票,脸色有些沉重,“纵马伤人已违律法,断非银两可解。还请转告令公子,明日清晨务必到这一趟,配合查审。若届时未至,我便只好亲自登门相请了。”

管家见陆景年态度坚决,脸色微变,却还是强撑着说道:“陆御史,您可别不识抬举。江南第一盐商铺岂是您能惹得起的?您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别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多言,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按我说的做。”陆景年挥挥手,示意衙役将管家赶出去。

管家被赶出去后,衙役忧心忡忡地说:“大人,他们权势滔天,我们这么做,会不会……”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他是谁,犯了法,就必须受到惩罚。”陆景年语气坚定,“你不必担心,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深夜,衙署内一片寂静。陆景年坐在案前,借着油灯的光芒,仔细整理着今日收集到的证据。

忽然,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一道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动作敏捷,落地无声。黑影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奉命前来。”

陆景年认出了那人,此次去边境,苏铭需要韩文博,但苏铭担心陆景年独自一人会遇到困难,所以派了其他人来。

他打开房门,让那人进来,低声道:“情况如何?苏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回大人,苏将军已安全抵达目的地了,那些北狄士兵不是蒙力克大人派来的,张校尉也未战死,只是被李广南的人软禁起来,苏将军已经派人将他救了出来。”

陆景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好,我知道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那人,“你将这封信交给苏将军,告诉他,我在京城一切安好,让他放心。另外,让他务必小心李广南安插在雁门关的眼线,保护好自己。”

那人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属下明白。大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你回去后,立刻启动备用联络点,密切关注李广南及其亲信的动向,尤其是那位盐商铺的三公子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消息,及时向我汇报。”陆景年叮嘱道,“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暴露身份。”

“属下遵命。”那人说完,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景年关好窗户,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他不再去看桌上关于那位三公子的卷宗,他脱下外袍,走到床边躺下,他觉得灯晃眼,边用手遮了眼。

“夜寒……我想你了……”

第二日一早,那位高贵三公子依旧没有来受审。

陆景年没有派人去抓人,而是让人将案子的进展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包括他如何传讯、盐商铺如何拒绝、他如何收集证据等,整理成一份卷宗,呈给了李广南。

李广南看到卷宗后,召陆景年入宫。御书房内,李广南坐在案后,手中拿着卷宗,脸色阴沉:“陆爱卿,一个小小的纵马伤人案,你折腾了这么久,还没处理好?是不是太无能了?”

“陛下,非臣办事不力,实是三公子始终未能配合。臣已数次传讯永昌伯府,然三公子既未到受审,其府中管家反倒前来,言语间多有不妥。这位三公子是陛下倚重之臣,臣不敢贸然处置,故将此案进展如实奏报,还望陛下示下。”

李广南手指重重敲击案上卷宗,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倚重之臣?陆爱卿倒是会体谅人。可你身为御史,查案断案本是分内事,连个商户之子都传召不动,还来向朕要示下,这就是你所谓的尽职?”

陆景年躬身回禀:“陛下明鉴,臣数次传讯三公子均遭拒,其管家还携银施压。臣未贸然拿人,是恐牵涉朝堂关系让陛下为难,故先呈卷宗,想听陛下考量,毕竟是与陛下的渊源,非臣能揣度。”

李广南眼神一沉:“你是说朕偏袒永昌伯府?”

“臣不敢。”陆景年垂眸,语气温和却坚定,“此案虽小,却关律法威严。百姓看着,若因涉案者有后台便了结,律法难服众。臣只求陛下给准话,此案是按律查办,还是另有处置?”

李广南被堵了一下,冷声道:“按律查办?你可知江南盐务关乎国计民生,江南盐商铺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置不当搅乱盐市,你担得起?”

“臣担得起。”陆景年抬眸,“若为国计民生妥协,才是乱了根基。臣查案只看是非,若因按律生乱,臣愿自请罪责。只求陛下明确,按律二字臣能否用?”

李广南被噎住,半晌才哼道:“好个担得起,朕便准你按律查办,但若出半分差池,休怪朕不念旧情。”

陆景年躬身谢恩:“臣遵旨。”

离了御书房,陆景年即刻返回江南,传讯衙役备好文书,亲自带着人手前往盐商铺。

盐商铺主见他竟得了陛下允准,还带着官差上门,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却仍想拦在府门前:“陆御史,不过是件小事,何必将事情闹这么大?我愿加倍赔偿老妇人,再罚犬子闭门思过,您看……”

“小事?纵马伤人拒不认错,派管家威胁官府,在您眼中是小事,可在那被撞伤的老妇人眼中,是险些丧命的大祸,在律法眼中,是公然藐视王法的重罪。赔偿可补伤者皮肉之苦,却补不了律法的威严。”

他侧身避开商铺主,径直往里走:“三公子今日若肯主动出来伏法,臣还能按律从轻处置;若再顽抗,便是抗旨不遵,届时休怪臣拿人问罪,连盐商铺也一同查勘。”

这话戳中了商铺主的软肋,他脸色煞白,终是不敢再拦。不多时,躲在后院的三公子被家丁架了出来,虽仍一脸不服,却没了往日的骄横。

陆景年当场命人将三公子带回,次日便开堂审案。公堂上,人证、物证俱全,百姓挤满了街道。

盐商铺三公子杖责二十,罚银五千两赔偿老妇人,盐商铺主因纵容子弟、试图干预司法,罚银一万两充入府库,用于地方民生。

判决一出,百姓纷纷拍手称快。

结案当日,陆景年将判决书与结案卷宗一同递往京城。

李广南看着卷宗,虽心中不快,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按例批复。

而远在边境的苏铭,也通过密信得知了江南之事,信中只附了一句:

“知你安好,且守得公道,我便放心。待北境安定,当归。”

陆景年握着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

窗外夜色渐浓,他抬头望向床边,笑了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初雪
连载中林墨shang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