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殿外的宫道上织出一片沉郁的气息。
陆景年刚走到廊下,便见苏铭立在那,应是也刚到没多久。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了然。临江赈灾的差事刚了,李广南便急着召见,绝不会是单纯的论功行赏。
“陆大人,苏将军,陛下请二位进殿。”
内侍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
两人踏入了御书房。
李广南坐在案后,指尖捏着一张纸,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却没真的细看,直到两人躬身行礼,才缓缓抬眼。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往日更沉,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临江的事,你们办得不错。七日之内补好堤坝,安置好流民,倒没让朕失望。”
陆景年与苏铭并肩而立,垂着眼道:“臣等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
李广南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在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能在缺粮少人的情况下守住本分,已是难得。”他抬手示意内侍,“把东西呈上来。”
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上面分别放着一叠银票和一匹云锦。
银票的数额不小,足够寻常官员安稳过半生,云锦的色泽更是难得一见。
“这是朕的赏赐。”李广南的目光扫过托盘,语气平淡,“陆爱卿管漕运、赈灾都得力,这银票你拿着,也好补贴家用。苏爱卿调度人手有功,这云锦质地厚实,给家中长辈做件衣裳正好。”
陆景年心中微沉。李广南向来吝啬赏赐,尤其是对他们二人,如今这般“大方”,显然另有所图。
他与苏铭对视一眼。
“臣谢陛下恩典。”
两人再次躬身,却没有立刻去接托盘。
李广南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落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怎么,嫌少?”
“臣不敢。”陆景年连忙开口,“只是臣等身为朝臣,为陛下分忧本是分内之事,实在不敢受此重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将这些财物用于民生,更能惠及百姓。”
苏铭也跟着附和:“陆大人所言极是。臣在军中多年,早已习惯简朴,这云锦对臣而言实在无用,不如留给宫中需要的人。”
李广南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你们倒是清廉。”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只是朕赏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拿着。”
两人只能上前接过托盘。
“既然你们办事得力,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李广南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大营近来军纪松散,常有士兵擅离职守,朕听闻后颇为忧心。苏爱卿久在军中,熟悉军务,不如就由你去整顿一番,务必肃清风气。”
苏铭心中一凛。大营是李广南的亲信势力范围,营中将领多是他的心腹,所谓“军纪松散”不过是借口,让他去整顿,无异于让他去触那些人的利益,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陛下,”苏铭斟酌着开口,“大营素来由陛下直管,臣贸然介入,恐会引起将领不满,反而不利于整顿。不如请陛下另择贤能。”
“贤能?”李广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朕看遍朝中,也就只有苏爱卿有这份魄力。怎么,你是怕了?”
这话像根刺,扎得人难受。
苏铭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向陆景年,见对方微微摇头,只好压下心中的顾虑,躬身道:“臣不敢。既然陛下信任,臣定当全力以赴,整顿好大营的军纪。”
李广南的目光又转向陆景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陆爱卿也别闲着。江南盐税近来总出纰漏,地方官上报的数额一年比一年少,朕怀疑有官员与盐商勾结,中饱私囊。你熟悉江南事务,不如就以钦差的身份去江南巡察,查清盐税亏空的真相。”
陆景年心头一颤,江南盐商其中不乏与李广南暗中勾结之人,他去巡察,既要查贪官,又要避开李广南的眼线,稍有差池便会陷入险境。
更何况,江南是李念湳旧部的地盘,李广南让他去那里,未必没有让他与旧部产生嫌隙的心思。
“陛下,江南盐务复杂,牵扯甚广,臣恐难当此任。”陆景年试图推脱,“不如请户部或御史台的官员一同前往,也好相互照应。”
“不必。”李广南挥挥手,语气坚决,“朕信得过你的能力。你一人前去,反而行事方便,不会受他人掣肘。”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怎么,陆爱卿也像苏爱卿一样,怕了?”
陆景年知道,此刻再推脱只会让李广南更加猜忌。
“臣不敢。臣定当查清盐税亏空之事,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李广南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们二人都是朕的得力干将,朕希望你们能尽快动身,早日完成任务。”
“对了,此次巡察和整顿,你们不必事事向朕汇报,只需在完成任务后交上奏折即可。朕相信你们的能力,不会过多干涉。”
这话看似放权,实则暗藏杀机。不允许随时汇报,意味着他们将失去朝廷的支持,一旦遇到危险,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陆景年与苏铭心中都清楚,这是李广南的又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臣遵旨。”两人再次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晨雾已经散了。
苏铭牵着陆景年的手,压低声音道:“李广南这是故意的。大营和江南盐务都是烫手山芋,他就是想让我们陷入困境。”
陆景年点点头。
“上次临江赈灾,我们做得太好,反而让他觉得我们太过团结,难以掌控。这次让我们分别去处理棘手的事,就是想看看我们是否会露出破绽,是否会彼此猜忌。”
“那我们怎么办?”苏铭皱着眉,“大营的将领都是李广南的亲信,我去整顿,他们肯定会处处刁难,甚至暗中使绊子。江南盐务牵扯甚广,你一个人去,也未必安全。”
陆景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苏铭。
“我觉得不必在像上次那样追求完美,还是得示弱。”
“继续示弱?”苏铭问道。
“嗯。”陆景年拉着苏铭往马车走去,“你整大营别求快,遇阻力就上奏要指示,让李广南觉得你能力有限,离不得他支持,我去江南巡察,也故意遇豪强阻挠,慢些进度,让他知道我并非无所不能,也需他点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他才会觉得我们仍在掌控,戒心能降些。我们也才有时间机会,暗中布局做事。”
“嗯,那就试试。”
两人坐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朝着苏府的方向而去。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外的伴奏响着。
……
此时御书房内,李广南神色已不同先前。
指尖松开白玉镇纸,眉峰舒展了些。
对侍立的内侍道:“这二人,倒真懂服软了。”
语气里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丝松懈。
“先前总疑他们太顺藏奸,如今倒像回事。”
“派人盯着就行,不用盯得太紧。”
内侍躬身应下,轻步退了出去,没敢多言。
……
回到苏府时,已是正午。雪团听到开门声,立刻从院子里的上跳下来,跑到陆景年的脚边。
陆景年弯腰抱起雪团,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雪团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苏铭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沉重也减轻了几分。
他走上前,从陆景年怀里接过雪团:“我们去书房谈谈吧,关于接下来的计划,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陆景年点点头,跟着苏铭走进书房。
书房内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案上放着一张江南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个重要的地点。
苏铭将雪团放在案上,雪团立刻蜷缩起来,开始打盹。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一个红点:“江南盐商里的老板跟我们还算交好,你去江南可先找他,或许能得些有用信息。”
陆景年凑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红点上:“这人虽可靠,却也跟对方的人有往来,我找他恐怕会引对方眼线注意。不如先暗联些与对方有仇怨的盐商,他们或许更愿帮忙。”
“你说得对。”苏铭点头,又瞥了眼案角的雪团。
它不知何时醒了,正用爪子轻轻扒拉着地图边角,“只是那些盐商心思深,不会轻易信你。你得带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比如上次赈灾时流民写的信,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对方的人。”
陆景年沉吟片刻:“我还可以提前让人传信给他们,说清此次查盐税是为了揪出勾结的贪官,不是替对方做事。等我到了江南,再约他们私下见面,避开眼线。”
“见面地点得选隐蔽些的地方,”苏铭补充道,伸手把雪团扒拉地图的爪子轻轻挪开,“我在京里也会帮你盯着,要是对方有动静,立刻传信给你。”
陆景年看着他温柔挪开雪团爪子的动作,嘴角弯了弯:“你这边整顿大营,也得注意分寸,别真跟那些将领起冲突,按计划‘示弱’就好。”
苏铭嗯了一声,刚要说话,案上的雪团忽然伸了个懒腰,蹭了蹭他的手背,又转头看向陆景年,发出轻轻的“喵呜”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书房里紧绷的气氛,也因这声猫叫柔和了许多。
“先这样定,后续再看情况调整。”陆景年直起身,伸手摸了摸雪团的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别让对方看出破绽。”
苏铭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几日,陆景年和苏铭开始各自准备。
然而,他们的计划,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几日后,陆景年以钦差的身份前往江南。刚到江南,他便“遇到”了地方豪强的阻挠。
那些豪强仗着与李广南的亲信有勾结,不仅不配合他的巡察,反而处处刁难,甚至暗中派人威胁他的随从。陆景年按照计划,立刻上奏朝廷,请求李广南指示。
苏铭在京中整顿大营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营中的将领对他阳奉阴违,表面上听从他的安排,暗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故意制造混乱,让他的整顿工作难以推进。
苏铭也上奏朝廷,请求李广南派兵协助。
然而,李广南收到他们的奏折后,却没有给出任何指示,只是让他们“自行解决”。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李广南但没有因为他们的“窘境”而降低戒心,反而更加猜忌。
在一次朝会上,李广南当着百官的面,看似无意地提起。
“苏爱卿整顿大营多日,却迟迟没有成效,反而频频上奏请求支援,莫非是能力不足?陆爱卿去江南巡察盐务,也遇到了不少阻力,进度缓慢,看来江南的事务,也并非人人都能胜任。”
百官闻言,纷纷议论起来,看向苏铭和陆景年的目光也变得异样。
苏铭和陆景年心中一沉,他们知道,李广南这是在故意贬低他们,为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
散朝后,苏铭找到陆景年,脸色凝重:“李广南的猜忌越来越深了。我们的示弱计划,反而弄巧成拙,让他觉得我们是在故意敷衍他。”
“他现在不仅猜忌我们,还想在百官面前败坏我们的名声。照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对我们采取更激进的措施。”
“你说得对。”苏铭深吸一口气,“我得先化解眼前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