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刁难

风过宫道,卷着雾沫子,凉得刺骨。

陆景年刚踏入宫门,就见内侍监的小太监候在廊下,见了他便躬身。

“陆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苏将军也刚到。”

陆景年颔首,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的门口,隐约能听见李广南的声音,他脚步微顿,恰好与从另一侧走来的苏铭撞个正着。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了然。

这早朝刚过便急着召见,定不是什么好事。

推开门时,李广南正坐在案后翻奏折,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广南抬眼扫过两人,指了指案前的两张椅子:“坐。”

陆景年与苏铭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奏折上,只见“南境水患”四个字格外醒目。

“昨日南境递了急报,”李广南将奏折扔到两人面前,声音沉了沉,“临江堤坝溃了三里,淹了七个村落,流民已经往州城涌了。户部说粮仓空了,工部说人手不够,你们俩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苏铭刚要开口,就听李广南继续道:“苏爱卿久在军中,擅长调度,陆爱卿管过漕运,熟悉南境水利。朕看,这差事就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限你们七日之内赶到临江府,先把流民安置好,再把堤坝补上。粮草和人手,你们自己想办法,朕只看结果。”

陆景年心中一凛。

南境水患早有预兆,几日前他便递过奏折,请朝廷提前拨粮加固堤坝,可李广南当时只说“国库紧张”,压着没批。

如今堤坝溃了,却要他们七日之内收拾烂摊子,还不给粮草人手,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陛下,临江灾情紧急,七日时间太短,且粮草短缺,恐难……”

“难?”李广南打断他,手指叩了叩案面,“陆爱卿当初说江南堤坝需银二十万两,朕信了你,拨了银子。如今南城溃堤,你倒说难了?还是说,陆爱卿只敢管顺风顺水的事,遇到真麻烦就怕了?”

这话像根刺,扎得人难受。苏铭刚要替陆景年辩解,却被陆景年用眼神按住。

陆景年深吸一口气,依旧躬身道:“臣不敢。只是粮草乃民生根本,若无粮草,流民难安,筑堤也无从谈起。还请陛下……”

“朕说了,粮草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广南不耐烦地挥挥手,“江南富户多,陆大人既然熟悉当地情况,不如去借借?苏将军在军中也有些人脉,凑些人手总不成问题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若是七日之内办不好,你们俩就不用回来了。”

两人再无反驳的余地,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时,晨雾已经散了,阳光落下,却暖不了人心。

“李广南这是故意的,南境粮仓上个月还报了存粮十万石,他偏说空了,分明是想借灾情治我们的罪。”

苏铭攥着陆景年的手腕,压低声音道。

陆景年点点头,眼神沉了沉:“他要的不是治罪,是试探。若我们办不成,他便有理由削我们的权,若我们办成了,他又能落下知人善任的名声。左右都是他占便宜。”

“那我们怎么办?”苏铭皱着眉,“七日时间,既要安置流民,又要筑堤,还要自己找粮草人手,根本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陆景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苏铭,眼中闪过一丝笃定,“他想让我们陷入困境,我们也就只能破局。而且,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苏铭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嗯。”陆景年拉着他往宫门外走,“南城是……”他话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滚,才继续道,“是李念湳旧部的地盘。临江知府赵崇山是他提拔的人,这些年一直被李广南打压。我们这次去,若是能帮他解了灾情,说不定能拉拢他。”

他停了停,像是为了压下话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又补充道:“还有,粮草的事,我已有头绪。”

两人快步走出宫门,早已等候的马车就停在阶下。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宫墙内外的目光,陆景年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递到苏铭手里。

“这是江南盐商的名单。去年我帮他们解决了盐引的难题,算欠了我个人情。如今南境缺粮,他们手里定有存粮,我去信让他们借些,应是可行的。”

苏铭接过纸条。

“你倒早有准备。”

“只是未雨绸缪罢了。”陆景年叹了口气,“没想到会用在这种时候。至于人手,就得靠你了。你在南境军中还有其他旧部吗?”

“有。”苏铭点头,“只是李广南忌惮我,把他的兵权削了大半,可能只能管些后勤。”

陆景年松了口气:“这样就好。粮草和人手有了着落,剩下的就是如何在七日之内完成任务。我们得立刻动身,先去江南借粮,再转道临江府。”

“好。”

……

两日后,永安扬州。

陆景年站在一商铺的门前,望着门楼上挂着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江南最大的粮商沈扬山的产业,去年漕运堵塞,沈万山的粮船困在运河里,是陆景年亲自调度,帮他解了围。

刚要进门,就见沈万山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陆大人,您可算来了,收到您的信,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陆景年拱手行礼:“沈老板客气了。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大人请讲!”沈万山引着他往里走,“去年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两人走进客厅坐下。陆景年将南城灾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道:“如今陛下让我和苏将军去赈灾筑堤,却不给粮草。我知道沈老板手里有存粮,想向您借些,日后朝廷拨款,定当奉还。”

沈扬山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竟然是灾荒,那肯定就不会是个小数目。

陆景年看出了他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沈老板若不放心,可拿这枚玉佩作抵押。日后若朝廷不还粮,您可用它去官仓取粮,也可凭它向我索要。”

沈扬山看着桌上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连忙起身,将玉佩推回陆景年面前:“这就不必了,我信您的为人,也信您不会赖账。粮食,我这就让人准备,明日一早就可装车运往南境。”

陆景年松了口气,起身拱手:“多谢沈老板,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陆某定当全力以赴。”

离开沈万山的商铺行时,苏铭正牵着马在街角等候。见陆景年出来,他便迎上去:“怎么样?”

“成了。”陆景年笑着点头,“沈扬山答应借粮食,明日一早就运走。我们现在去下一家,争取再借些,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嗯,走吧。”

接下来的两日,陆景年和苏铭分头行动,拜访了江南的几位盐商和粮商。

几日下来粮食问题已经决绝,加上苏铭联系的旧部那边,也已准备好,只等他们抵达临江。

……

第七日清晨,临江城外。

苏铭的旧部带着精兵赶来,见了两人便躬身行礼。

“苏将军,陆大人,末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工具和人手,随时可以开始筑堤。”

陆景年点头,指着远处的流民帐篷:“先把粮食分下去,安置好流民。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参与筑堤,每日管饭,还能领半斗粮食带回家。”

旧部领命而去。

苏铭走到陆景年身边,对他说道:“你已经两夜没合眼了,先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

陆景年摇摇头,眼中满是坚定:“现在不是歇的时候。堤坝一日不补上,流民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并肩立在河堤,看着士兵分粮、流民围拢,眼中渐有光。不多时,青壮年主动加入筑堤,场面渐有秩序。

苏铭调度人手打桩固基,陆景年勘察绘图、指导砌石。夕阳西下,堤口已缩半。陆景年忽觉头晕,被苏铭扶住按坐在石上,接过水壶浅饮。

望着江面,苏铭问起李广南的反应,陆景年道他必不甘心,需防后招。

夜幕里,堤坝上火把通明,两人亦加入搬石筑堤,衣衫浸汗、手磨水泡也未停歇。

天快亮时,溃堤终于补好。

陆景年望着平复的江面长舒一口气。

苏铭正帮他拂去肩头的泥屑,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直奔河堤而来。马上骑士穿着内侍监的服饰,翻身下马后快步上前,手里虽没持卷轴,却也躬身行了礼。

“陆大人、苏将军,陛下听闻二位已将堤坝补好,流民也安置妥当,特让小人来传句话,既已完事,便不必在南境多耽搁,快些回城复命才是。”

苏铭眉头微挑:“陛下就只说这些?”

内侍笑着点头,“嗯,陛下只说二位办事利落,让早些回去,也好让朝中百官看看,您二位是如何为陛下分忧的。”

陆景年垂眸想了想,抬眼时已恢复平静,对那内侍道:“有劳公公跑一趟,我们交代好后续筑堤养护的事,这就随你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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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连载中林墨shang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