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货栈的晨雾比西市浓得多,浓得能把半人高的杂草都裹进白茫茫里。
陆景年站在正屋前,盯着院中的老树。
按信上的说法,“月圆交接”的地点就在树下,可此刻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已经巳时了,怎么还没来?”苏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陆景年没回头,“再等等。李广南心思缜密,定是在等雾散些,确认没人埋伏才会来。”
现在离约定的交接时间还有不到一刻钟。
“韩文博那边怎么样了?密道的石门守住了吗?”
“放心,他带着五十人守在枯井下面,还在石门上装了机关。”苏铭说着,轻轻碰了碰陆景年的胳膊,“你看那边。”他朝着货栈后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暗卫已经把后门的杂草都清开了,只要黑衣人一出现,就能立刻围上去。”
陆景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后门的杂草被踩出一条小径,几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暗卫正趴在草丛里,手里握着弓箭,箭尖对准后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雾渐渐散了些,能看清远处树林的轮廓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从货栈外传来。
陆景年和苏铭对视一眼,陆景年轻轻挪到窗边,朝着外面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斗笠的人骑着马,正慢悠悠地朝着货栈门口走来。他的马是匹黑马,马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看形状像是装着什么硬物。
“来了。”陆景年低声说了句,手指在房梁上敲了三下。
这是给埋伏在周围的暗卫发信号。
很快,四周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黑衣人骑马走到货栈门口,勒住马,四处看了看。他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下巴。见四周没人,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口的老树上,然后提着布包,朝着院中的老树走去。
就在他弯腰要去摸树根的时候,苏铭走出来,他手持长剑,一步步朝着黑衣人走去,脚步轻得像猫。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手里的布包朝着苏铭砸去。
苏铭侧身躲开,布包“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竟是十几锭银子,还有一把钥匙。
黑衣人趁苏铭躲闪的间隙,抽出腰间的短刃,朝着苏铭刺来。
苏铭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剑刃横扫,朝着黑衣人的手腕砍去。
黑衣人急忙后退,却被埋伏在一旁的暗卫拦住了去路。
暗卫们纷纷拔出短刃,将黑衣人围在中间。
“你们是谁?”黑衣人声音粗哑,显然是故意压着嗓子,听不出男女老少。他握着短刃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摆出进攻的姿势,眼神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暗卫。
陆景年也走了出来,走到苏铭身边,目光落在黑衣人的斗笠上:“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勾结北狄,私运军械,意图谋反。”
“你…”陆景年语气平缓:“是李嵩吧。”
那次案子过后,李嵩被流放了,为李广南做这些事,陆景年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黑衣人闻言,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苏铭抓住这个机会,长剑横扫,划破了他的斗篷。
斗篷落在地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李嵩
李晋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渗着冷汗,脸色苍白,却依旧死死地握着短刃,眼神里满是惊惶。
“李广南在哪?他让你带的信物,除了这把钥匙,还有什么?”苏铭问道。
李晋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暗卫们围得更紧,两名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将他手里的短刃夺了下来。
李晋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傲慢,试图用身份压制:“我乃朝廷命官,正四品兵部侍郎!你们是谁?竟敢对我动手!快放开我,否则陛下怪罪下来,你们担待不起!”
“朝廷命官?”苏铭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李嵩的手腕上,力道极重。
李晋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你勾结李广南,私传密信和信物,意图谋反,早就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了,你若不将李广南的消息说出来,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再当官了。”
李晋疼得龇牙咧嘴,脸色由白转青,却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们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任何话!”他心里清楚,一旦招供,等待他的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倒不如硬撑着,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货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暗卫的呼喊:“大人!苏统领!外面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见我们的人就想跑!”
陆景年和苏铭对视一眼,心中一动。
李晋来交接,定然不会孤身一人,这人说不定是他的同伙。苏铭对身边的暗卫说:“看好李晋,别让他乱动!”然后快步朝着货栈门口走去。
陆景年也跟了上去,刚到门口,就见两名暗卫押着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看到李嵩被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恐,身体忍不住发抖。
“把他嘴里的布条拿下来。”陆景年吩咐道。
暗卫立刻上前,将年轻人嘴里的布条扯掉。年轻人喘了口气,却依旧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神躲闪。
苏铭走到他面前,声音严厉:“你是也是李广南的同伙?”
年轻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我只是跟着来看看……”
“看看?”苏铭冷笑,“李晋来这荒郊野岭的货栈,你跟着来看什么?刚才为什么要跑?”他说着,刚要上前,却被陆景年拦住。
陆景年走过去蹲下身,笑着说道:“你是李嵩的随从?方才在门口放风,见他被抓,转身就想往东边树林跑——那儿藏着李广南的人,是吧?”
年轻人吓得一缩,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冻僵了似的,半句话也挤不出来。陆景年缓缓站起身,指尖从袖中滑出,不等对方反应,已攥住他腰间别着的短刀。
寒光一闪,短刀已抵在年轻人的脖颈上,冰凉的刃面贴着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灰布短打。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声音里裹着层化不开的冷意,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一字一句落在年轻人耳中:“不必紧张,不过是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转,短刀在颈侧极轻地蹭了蹭,留下道浅浅的凉意,“但我劝你还是如实回答,不然,你这命就不知道能留到几时了。”
这话像惊雷似的炸在年轻人耳边,他“扑通”就跪了,哭腔里混着恐惧:“我说!我说!我根本不是李嵩大人的随从,是李广南大人派来的!他让我跟着李嵩大人,一是盯着交接,二是……是万一出事,让我把消息传回破云寺!”
李晋猛地抬头,嘶吼起来:“你胡说!你这个叛徒!李大人不会饶你的!”
那人被他吼得一哆嗦,却更怕陆景年,急忙接着说:“是真的!李广南大人还说,破云寺在京郊深山上,只有一条小路能进,李广南大人带着亲信在那儿等,交接完就一起北上!”
陆景年听完,笑了笑:“李广南倒会算计,连自己人都防着。”转头对苏铭说,“安排人把这俩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苏铭点头,对暗卫厉声道:“带二十人看住他们,再去通知韩文博,让他带十个人来支援,剩下的守好密道!”
“是!”暗卫押着两人下去,李晋还在挣扎,嘴里骂着,却被暗卫堵上了嘴。
苏铭转身抄起剑:“我们现在就去破云寺,晚了李广南该跑了!”
陆景年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一声,他按住剑柄,眼神厉得像刀:“跑不了。他既然在破云寺设了点,就不会轻易走,不过,我们得小心,那老狐狸说不定在半路上等着我们呢。”
暗卫们纷纷上马,马队朝着京郊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到了破云寺山脚。
寺庙藏在半山腰,周围全是密不透风的树林,只有条窄路能上去,路边的杂草被踩过,却伪装得极好。陆景年勒住马,对暗卫统领说:“带五十人从两侧绕上去,避开陷阱,把寺庙围死。”
“是!”暗卫统领带着人钻进树林,身影瞬间消失在树影里。
陆景年与苏铭带着三十名精锐往山上走,山路陡峭,碎石与腐叶混在一处,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眼看离破云寺只剩二十余步,陆景年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寺庙周围静得反常的树林,声音压得极沉:“不对劲,太静了。”
苏铭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虚掩的庙门,门板朽坏,却偏偏留着道缝隙,像刻意引诱来人靠近。他按紧腰间剑柄,喉间溢出的声音裹着冷意:“按李广南的性子,此处至少该留两拨守卫,可现在别说人,连风吹草动都听不到可能是有诈。”
陆景年指尖摩挲着剑鞘,沉吟片刻,只吐几个字:“先进去看看。”
“嗯。”苏铭颔首,抬手示意两名暗卫上前探路,自己则与陆景年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破云寺的正屋里,光线昏沉得很。
李广南就坐在屋角那张破旧的木椅上,长发散在肩头,锦袍皱巴巴地裹着身子。
李广南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的裂纹,面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响。
李广南没抬头,他想,该是李嵩交接完回来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回来了?怎么样了,东西交出去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就停在了门口。没有预想中李嵩的回话,反倒有一阵冷风裹着剑鞘的凉意扫过来。
紧接着,冰凉的剑刃就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刃尖贴着皮肤,激得他浑身一僵。
李广南猛地抬头,视线里撞进苏铭冷得像霜的脸。苏铭的剑稳稳架着,手腕没半分晃动,眼神里的厉色几乎要扎进他骨子里。李广南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那脚步声,根本不是李嵩的。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苏铭的肩,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景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广南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苦笑,肩膀微微垮下来:“没想到……竟是我输了。”
那笑声里没了往日的傲慢,也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只剩下满满的自嘲和无力。
李广南垂下手,不再去碰椅臂的裂纹,连散落在颊边的头发都懒得拨开。
输赢已定,再挣扎,也不过是多添几分狼狈罢了。
回到货栈时,天已经亮了。陆景年让人把李广南关在空房里,派四名暗卫守着,然后对苏铭说:“今晚就启程回京城,路上多加小心,李广南的人说不定会来劫囚。”
苏铭点头:“我已经让人准备车马和囚车了,保证不会出岔子。”
陆景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手指敲着窗沿,他总觉得不对劲,李广南投降得太轻易,就像故意等着被抓。可眼下人已经到手,只能先押回京城,再慢慢审。
当晚,队伍就启程了。
剧透一下,不会就这样完结的
还有就是下章做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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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擒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