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寻盒

晨光透过窗洒进来,在被褥上投下一片浅淡的暖。

陆景年是被后颈一缕温热的气息扰醒的。

他指尖微顿,脑子还有些发懵,昨晚他明明是在隔壁房间睡的,怎么醒来会有熟悉的重量压在身侧?苏铭的下巴抵在他肩窝,手臂还松松环在他腰上,指尖随着均匀的呼吸,偶尔在衣料上轻轻蹭一下,带起一阵微痒。

陆景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愣了愣,转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暗自琢磨着苏铭到底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竟一点动静都没让他察觉。

他动了动指尖,刚想抬手推开些距离,掌心里却先传来一阵软乎乎的痒。

雪团不知何时蜷到了他手边,小爪子正抱着他的食指,冰蓝色的眼睛睁得溜圆,见他睁眼,立刻松开爪子,“喵呜”一声往他掌心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撞得他指尖发麻。

“醒了?”苏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刚睡醒的沙哑,温热的热气拂过耳尖,“刚想叫你,就见这小家伙在你手里撒野。”他说着,环在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里还掺着点刚醒的黏糊:“再躺会儿?早饭还得等半个时辰。”

陆景年侧过头,能看见苏铭眼底未散的困意。

陆景年伸手将雪团拢到身前,避开苏铭的亲近,语气里带着点刚醒的慵懒:“再躺就误了去西市的时辰。老匠若发现暗格被动过,怕是要走漏风声。”

苏铭却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颈间凑了凑,鼻尖蹭过他的耳垂:“急什么?韩文博凌晨才传回消息,老匠一早就在院里磨剪刀,磨了快一个时辰,剪刀刃都快磨薄了,分明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他没那么快起疑。”

陆景年被他蹭得耳尖发烫,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别胡闹。”话虽这么说,却没真的用力推开,只任由苏铭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腰侧,感受着那点透过衣料传来的暖意。

雪团像是察觉到两人间的氛围,不满地“喵”了一声,爪子搭在陆景年的下巴上,硬生生将两人的距离撑开些。陆景年被它逗笑,低头揉了揉它蓬松的白毛:“倒是个懂规矩的。”

苏铭见状,无奈地松了手,翻身坐起身,伸手替陆景年拢了拢滑落的被褥:“先更衣吧,别冻着。”他说着,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白色的外袍,转身递过去时,目光落在陆景年颈间。

陆景年接过外袍,避开他的目光,快速套在身上。刚系好腰带,院外就传来脚步声。

“将军,西市三号院的老匠还在院里磨东西,四周没发现异常。”韩文博说道。

“知道了。”苏铭应了声,推门出去。

陆景年弯腰将雪团放进铺了绒布的木盒里,小家伙不满地“喵”了两声,却还是乖乖蜷着没动。

安置好雪团后,陆景年也出去了。

“走吧。”陆景年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冽。

韩文博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神在他和苏铭之间转了转,才讷讷道:“额,你们…”

“怎么?”苏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额,没事。”韩文博立刻收回目光,摆手道。

“没事就出发吧。”陆景年率先往门外走。

院外的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晨起的凉意,墙角的腊梅开得正盛,飘来淡淡的香气。

韩文博递过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陆大人,这是西市三号院的布局图,暗卫昨晚画的,后院那棵老槐树的位置标出来了,暗格就在树根左侧三尺处。”

陆景年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眼。

图纸画得细致,连老槐树的枝桠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出老匠常坐的石凳位置,离暗格不过两步远。他指尖在暗格的位置点了点:“老匠平日都在石凳上做事?”

“是。”韩文博点头,“暗卫说,他每日辰时到午时都在院里磨东西,要么是剪刀,要么是旧铁器,从不离石凳太远。下午就关上门,不知在屋里做什么,直到傍晚才开门倒一次垃圾。”

苏铭走到陆景年身边,凑过来看图纸:“这么说来,我们得趁他下午关门前动手?若等他进屋,怕是会听见挖暗格的动静。”

“不用。”陆景年将图纸折好揣进怀里,“陈书言在院外的茶馆布了人,等会儿让茶馆的伙计以送茶水为由,把老匠引开片刻,我们趁机挖开暗格,取了东西就走。”他顿了顿,看向韩文博,“你带两名暗卫去茶馆盯着,等我们信号,就让伙计送茶水。记住,别露破绽。”

韩文博领命,立刻离开。

苏铭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陆景年:“你倒想得周全。只是老匠若问起茶水的事,该怎么说?”

“早让人跟茶馆老板打过招呼,就说新来了一批江南的雨前茶,免费给街坊邻里试喝。”陆景年说着,弯腰抱起雪团的木盒,“走吧,再不去,就赶不上伙计送茶水的时辰了。”

苏府离西市不算远,马车走了两刻钟就到了。

巷口的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包子的吆喝声、挑着担子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倒是一派市井烟火气。

陆景年让马车停在巷口,与苏铭步行往三号院走。

三号院的门虚掩着,从外面能看见院里的树,还有树下坐着的老匠。

他果然还在磨剪刀,动作机械地在石磨上蹭着,刀刃反射着晨光,亮得有些刺眼。

陆景年与苏铭对视一眼,放缓脚步,装作路过的样子,慢慢走到院门口。

“老先生倒是勤勉,这么早就忙活生计。”陆景年率先开口,声音放得温和,像是寻常路过的街坊。

老匠磨剪刀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很亮,带着点警惕的光,扫过陆景年怀里的木盒时,停顿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磨剪刀,声音沙哑:“两位是?”

“我们是来西市买些旧物的,路过这里,见老先生磨的剪刀锋利,想着若是有旧铁器要修,也好来寻您。”苏铭接话,语气自然地往院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石凳旁的一堆旧铁器上,“老丈这里倒是什么都有,连断了柄的菜刀都能修?”

老匠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指尖却在石凳下的泥土上轻轻划了一下,那里正是暗格的位置。陆景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却没点破,只低头逗弄怀里的雪团,装作没看见。

“都是些糊口的营生,谈不上什么本事。”老匠捡起剪刀,继续磨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两位若是要修东西,改日再来吧,今日我还有活要忙。”

苏铭刚要再说些什么,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新到的江南茶,免费试喝咯!各位街坊邻里,都来尝尝鲜啊!”伴随着吆喝声,一个穿着茶馆伙计衣裳的少年挑着担子走了过来,径直朝着三号院的方向。

陆景年知道,这是陈书言的信号。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伙计让出路来。伙计走到院门口,笑着对老匠说:“老先生,我们茶馆新到了一批江南茶,免费给您送一壶尝尝,您要是觉得好,以后就常去我们茶馆坐坐。”

老匠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不必了,我不爱喝茶。”

“哎呀,老丈您就尝尝吧,这茶可贵着呢,平常想买都买不到。”伙计说着,不由分说地走进院里,将茶壶放在石凳上,“我还得给其他街坊送,就不打扰您了。”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路过陆景年身边时,悄悄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老匠看着石凳上的茶壶,眼神里满是不安,却还是没敢动。陆景年抓住这个机会,对苏铭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走进院里,朝着老槐树走去。苏铭从怀里掏出铁锹,刚要动手,老匠突然开口:“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没什么,”陆景年回头,语气平和得听不出波澜,目光落在老匠紧绷的脸上时,还带了点温和的笑意,“我们见这棵树苍劲,想着院里正好缺棵遮阴的,便想看看根须长势,若是真合心意,总得先跟老丈您商量,哪能贸然动手。”

陆景年说着,给苏铭递了个眼神,指尖悄悄往铁锹柄上按了按,示意动作轻些。

苏铭会意,铁锹贴着树根边缘浅浅下去,刚挖开一层薄土,就碰到了硬物。老匠原本还站在一旁打量,见状脸色骤变,猛地往前迈了两步,声音都发紧:“慢些!这树根浅,可经不起重挖!”

陆景年立刻抬手让苏铭停住,转身看向老匠,语气更缓了些:“老丈是担心伤了树?是我们考虑不周了。”他顺势将铁锹从土里拔出来,拍了拍沾着的泥,“其实我们也是受人所托,想找一件遗落的旧物,听说您这院子有些年头,或许见过?”

老匠眼神闪烁了下,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什么旧物?我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从没见过旁人的东西。”

韩文博这时从院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笑着上前:“老丈,我们也不是来添麻烦的。”他将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些滋补的药材,还有两匹新布,就当给您赔个不是,方才唐突了。”暗卫们守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远远看着,少了几分压迫感。

老匠捏着布包的一角,迟迟没接,目光又瞟了眼树下的土坑,喉结动了动:“你们…到底要找什么?”

陆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树根,语气坦诚:“是个木盒,盒身刻着细花纹。我们找它,是为了查一桩旧案,绝无要害您的意思。”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挖树是我们的计策,实在是没办法,若是老先生愿意指认,我们不动您的树,也绝不牵连您。”

老匠沉默了半晌,看着陆景年眼底的坦荡,又看了看陈书言手里的布包,终是叹了口气,往树下挪了两步,指着土坑旁一块不起眼的地方:“那你们注意些,别碰坏了树。”

“我们会注意的。”陆景年道。

苏铭按老匠说的做了。

土被挖开,露出底下的石板,苏铭将石板移开,潮湿气息里裹着油纸的味道漫出来,暗格里的木盒静静躺着,盒身的细花纹在光下清晰可见,和陆景年描述的分毫不差。

老匠看着木盒,声音低了些:“这东西是前阵子有人托我暂存的,说过几日来取…我也不知道是啥要紧物件。”

“老先生放心,”陆景年上前,指尖捏着木盒边缘的凹槽将盒子取出,“后续若有人问起,您只说不知情即可,我们会处理妥当。”

“就是这个。”陆景年说着,小心地拿起木盒。盒子没锁,他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军械图纸,也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信纸叠得整齐,陆景年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时指尖微微一顿。纸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笔画间带着几分急促,写着“月圆之夜,货交漠北货栈东厢房第三根梁下”“巴图已动身,切记避开工夫巡逻”,落款处只有一个潦草的“李”字。

“是李广南的笔迹。”苏铭凑过来,目光落在“李”字上。

他又拿起那块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的“北”字,“这令牌的样式,和北狄商队常用的通关令牌很像,只是他们的令牌刻的是‘商’字,这‘北’字,应该是联络暗线的记号。”

老匠看着木盒里的东西,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突然开口:“我只是替人传东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双手紧紧抓着石凳的边缘,指节泛白,“是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找的我,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只要每月十五把东西放在暗格里,月底还会再给我五十两。我老婆子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乡下读书,我没办法才答应的。”

陆景年蹲下身,他放缓了语气:“穿黑斗篷的人?他每次来都穿斗篷吗?有没有露过脸?”

“每次都穿!还戴着斗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老匠急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声音很粗,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我听不出年纪。有时候是他自己来取东西,有时候会派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那少年也总低着头,我从没看清过他们的模样。”

“那少年穿什么衣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苏铭追问,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压迫感。

老匠皱着眉想了想,:“就是普通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没什么记号。”

“那你可知那黑衣人和少年要传递的是什么东西?”陆景年继续追问,目光紧紧盯着老匠的眼睛,“除了每月十五,他们还有没有其他时候来?”

老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每次都把东西放在油纸里,我从没打开看过。除了每月十五,他们再没来过,就连给我的银子,都是放在暗格里的,我取了银子就走,从不敢多问。”他说着,“大人,我是被逼的!”

陆景年伸手将他扶起来,语气平静:“你若真的只是被胁迫,我们不会为难你。但你得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若是有半句隐瞒,后果你应该清楚。”

老匠连连点头,“我都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苏铭站起身,对守在一旁的暗卫说:“先把他带回府衙的偏院,单独关押,派人盯着,别让他和其他人接触。等我们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处置。”

暗卫领命,带着老匠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苏铭和陆景年,还有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景年将信纸和令牌收好,放回盒子,指尖摩挲着盒身细密的花纹,沉声道:“月圆交接,明日就是十五,他们必定会去漠北货栈。”

苏铭点头,目光落在院外渐暗的天色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那里荒了三年,断壁残垣多,正好藏人,也容易让人钻了密道的空子。我们得提前把埋伏布好,不能留任何破绽。”

“先让文博带暗卫去查货栈地形了。”陆景年转身,将木盒递给苏铭保管。

苏铭接过木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顺势握住:“人手我来调,保证每队都配最好的弓箭手和刀手。只是老匠那边,还得再审审,说不定能问出黑衣人的其他踪迹。”

“暗卫会盯着他,有消息会立刻报来。”陆景年抽回手,“先回城吧,大理寺那边还得把信纸和令牌的笔迹、样式存档,免得后续出岔子。”

苏铭应了声,两人并肩往院外走,晨光已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贴在影子边缘晃了晃。

回城后,他们先去了大理寺,将信纸和令牌交给主事存档,又叮嘱了几句后续核查的重点。

刚出大理寺门,就遇上了带着随从的李念湳和谢温韵——两人本是来送些文书,见了他们,便站在街角聊了片刻,无非是问些查案的进展,又说了些近日京中流传的琐事。

等几人分道扬镳,再回到苏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景年先给雪球倒了些温热的羊奶在瓷碗里,又撒了把切碎的小鱼干。雪团“喵”了一声,凑到碗边低头舔食,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背。

苏铭坐在椅上,看着他们这边,他声音放得轻了些:“明日要早起,早些休息吧,别熬太晚。”

陆景年指尖还在顺着雪团的毛,闻言应了声:“嗯,等它吃完就去。”

等雪团舔干净碗,陆景年将瓷碗收起来,起身刚要往隔壁房间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他回头,就见苏铭站在身后,指尖还扣着他的手腕,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

陆景年挑了挑眉,嘴角勾出点笑意:“苏将军这是出尔反尔啊,昨日不是说,就借一晚住处,今日该各回各屋了?”

苏铭上前一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搭在他的腰侧,语气软了些:“瑾年你就这么嫌弃我?”

陆景年看着他眼底的微光,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自然不是。”

苏铭顺势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这一拉,陆景年便不得不俯身,一条腿的膝盖轻轻抵在他两腿之间,稳住身形。苏铭抬头望着他,声音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那便别走了。”

陆景年低头,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灯笼光,暖融融的。

他笑了笑,抬手拢了拢苏铭有些散乱的衣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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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连载中林墨shang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