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七年三月,京城的春意正浓。
陆景年端坐在骏马上,他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前面有差役鸣锣开道,所经之处,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争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那是哪家的公子啊,生的这般俊俏。”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踮脚张望,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
“没见过诶,前几日不是考试放榜吗,看这架势应该是那个考上状元的。”身旁的人笑道,“看这气派,往后定是有大出息的。”
街边茶楼二层,几位富家小姐推开了窗,手中的绣帕随风轻扬。
“公子上来吃盏茶呀!”有位胆子大的小姐脆生生喊道,脸颊微微泛红。
陆景年长的秀丽,走在街上,有些世家小姐看着他都移不开眼。
“状元郎请看这边!”
一声清脆的呼唤将陆景年的思绪拉回,他循声望去,只见临街一座绣楼上,几位衣着华贵的小姐正倚栏观望。其中一位身着鹅黄色罗裙的少女,手持团扇半遮面,却遮不住那双含笑的杏眼。
陆景年微微颔首致意,那少女却像受惊的小鹿般躲到了同伴身后,只余下一缕青丝在春风中飘荡。同伴们见状,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推搡着她打趣:“瞧你那点出息,人家状元郎不过看了你一眼。”
游街的队伍缓缓行进,最终停在了皇城前的广场上。礼部尚书亲自迎上前来,拱手道:“陆状元,陛下已在琼林苑设宴,请随下官入宫。”
陆景年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皇城。
暮春的琼林苑,牡丹开得正艳,层层叠叠的花瓣如同胭脂。
新科进士按甲第纷纷进入。
当皇帝上位时,原本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
众人齐刷刷伏地,异口同声的说着“万岁”
“众爱卿平身。”皇帝李广南开口道,“见天下英才齐聚于此,朕心甚慰,既如此,开宴吧。”
宴席初开,琼林苑便喧闹起来。
忽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八名红衣宫女手捧着托盘,慢步而来。
李广南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着扶。
“陆爱卿。”李广南的声音不疾不徐。
陆景年撩起锦袍,三步一叩首,直至跪在御阶之下。他垂着眸,听着礼部尚书将托盘高举过顶。
“这金丝累得倒是精巧。”李广南修长的手指抚过金花,忽然轻笑一声,亲自执起那朵沉甸甸的宫花。
“抬起头来。”
陆景年缓缓抬眼,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
宴会开始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陆景年作为状元,不断有官员前来敬酒。
“状元郎,真是年少有为啊!”有人举杯,笑容满面,“这一杯,敬陆大人前程似锦,他日定能成为国之栋梁!”话音刚落,满座官员纷纷起身。
“沾沾状元喜气!”几个年轻书生挤到近前,眼神中满是羡慕与期待,“陆大人若不嫌弃,能否与我们同饮一杯?日后我们科考,也盼能得些好运!”
有人甚至掏出纸笔,“斗胆请大人题字,激励我等后进!就写句‘金榜题名’啥的,我们也好挂着当念想!”
陆景年望着周围热情的众人,心中暖意翻涌。他端起酒盏,朗声道:“承蒙各位抬爱,陆某定不负圣恩,不负期许!”说罢一饮而尽。
“陆状元!”
“陆状元,我敬你一杯。”
“陆状元……”
正当他有些应接不暇时,一位身着戎装的将军大步走来。
“苏将军,这种宴席倒不适合您参加,不知前来是有何意义?”一位臣官笑着道,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这儿可不是您带兵操练的地方,莫不是走错地儿了?”
“来沾点好运罢了,宋大人有何意见?”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似寒冰“难不成这琼林苑,还规定了谁能来谁不能来?”
陆景年朝他们看去,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行了。”李广南道,“苏爱卿是朕特邀过来的,他眼光高,朕想让他帮朕看看这届新科进士的成色。”
那臣官顿时闭了嘴,讪讪地坐了回去。苏铭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陆景年身上。
……
琼林宴散,众官告退,唯有陆景年被内侍单独引至紫宸殿。
“臣陆景年,叩谢陛下隆恩。”他伏身于地,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触上冰冷的金砖,袖间仍带着琼林宴上的酒香。
“平身。”李广南的声音台上传来,不似宴上那般随意,反倒带了几分审视。
“朕看了你的策论。”李广南指尖轻叩案上卷轴,“文以载道,武以卫道……”他眼眸微抬,“你倒是敢言,就不怕言多必失?”
殿内静得能听见滴水声。陆景年没有开口,面上平静无波。李广南忽而轻笑:“苏爱卿今日倒安静,怕是也觉你这话说得不错。”
陆景年低了眸,他想起在宴席上,苏铭看到自己的第一眼,那表情是震惊,是复杂,倒像是有万语千言想对自己说,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陆景年不再多想,收了思绪,保持着原先的动作。
内侍端着红漆盘,里面放着御笔。
“赐你。”皇帝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莫辜负了这番锐气。”
“国之栋梁”
陆景年跪伏谢恩,离了紫宸殿。
天已黑了,一盏盏宫灯高悬,烛火透过灯罩,将殿宇照得明亮。陆景年觉得那灯晃眼,他现在只想寻一处僻静所在。
陆景年刚要抬腿离开,却被后方一人叫住。
“陆状元请留步。”
陆景年转过身,对上了苏铭的视线。
“不知苏将军有何要对晚生说的?”
苏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道:“陆状元,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瞧着你,总觉得眼熟得很。”
“可我看苏将军倒是脸生得很,莫不是苏将军记错了?”陆景年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苏铭听了他的回答,喉间一涩,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只是道:“或许吧。”
安静了片刻,陆景年先开了口:“现在虽是暮春,可前几日下了雨,潮气还没散。苏将军还是早些回府,莫要着凉了。”
苏铭闻言,唇角扯出一抹冷峻的弧度:“陆状元说笑了,我这把骨头,早在陇右的风雪里淬透了,哪能这么娇气。倒是你——”
他忽然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这般瘦弱,可经不起这雨天的潮气,自己多保重。”
陆景年看向他,点了点头:“多谢苏将军关心。”
苏铭没再说话,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随后抬腿离开了。
陆景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也没多做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春风依旧,带着雨后的湿意,吹得宫墙下的柳枝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