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嘉蓝余光通过墙面的挡风玻璃,察觉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男生似乎要走了,她“唔”了一声,似乎要下去将人拦住。
不过是假动作罢了,池延允非常清楚。
但正如栗嘉蓝所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池延允捏住她下巴的指节微微收力,将她的脸重新板正,目光凌然注视着她的眼睛,再次俯身吻了上来。
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池延允式的长驱直入。
栗嘉蓝的情绪顷刻被抛至高点,舌尖酥麻,脑袋闪进一片白光。
她或许擅长游戏,但在情事上是绝对的菜鸟,唇齿勾连的快|感犹如乌篷船上噼啪作响的雨点,细密而有力地打在每一个神经元上,多巴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产生。
栗嘉蓝太喜欢这种感觉。
但就在她逐渐沉迷之际,池延允猝不及防地撤回。
在她迷乱而略微怔愣的目光中,池延允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一分钟。”
然后他松开捏住栗嘉蓝下巴的手,用大拇指擦了擦她唇上被吻得凌乱的口红。
擦口红的动作这样色气,可他的眼睛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波动,就像那些雨点只在河面起作用,河面之下仍旧平静。
这对栗嘉蓝来说无异于耻辱——池延允凭什么平静?!
无论是觉得自己的魅力不被重视,还是在这场她设定的游戏里,池延允以凌驾的方式告知她谁才是真正的败者,栗嘉蓝被激起更强烈的竞争心。
她单手压在池延允的肩膀上借力,同时抬起一条腿横过中央杯架、越过他的双膝,一下跨坐到他的腿上。
驾驶座的空间本就不宽裕,活生生再卡进一个人来只会显得逼仄。
栗嘉蓝后背抵着方向盘,V领之上项链在雪白的皮肤上如铃舌般撞击,将安静的车厢撞出喧哗。
池延允的视线从她的V领扫过她的脖颈,慢慢往上直至对上她跳跃着两簇火苗的眼睛。
“这也是游戏之一?”
他其实没有看上去这般全然平静,近看甚至有一点狼狈,因为在亲吻的过程中他的唇周不小心染上栗嘉蓝的口红,头发和衣服被雨洇湿也还没有处理。
“你可以这么认为。”
栗嘉蓝后背不舒服,一直在调整,她一只手压在池延允的肩膀上跨坐在他的腿上动来动去。
池延允下颌线绷紧,声音骤然变得低哑,“别动了。”
他将栗嘉蓝的双手反剪固定在背后,栗嘉蓝一愣,“你以为你是男性,所以就可以利用身体上的优势制服我吗?做梦!”
她不但动得更厉害,还用头撞了池延允一下。
池延允前额传来一阵闷痛,后脑勺撞在座椅头枕上,皮质发出痛苦闷哼。
栗嘉蓝毫无征兆的攻击与生理上的对抗令他一瞬间点燃怒火,扣住栗嘉蓝的双手更锁紧了些,另一手卡在她的锁骨处以防她再次发起袭击。
栗嘉蓝一时冲动不计后果,撞击的那一下可谓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脑袋又痛又晕。
但她如果知道屈服就不是她了。
池延允只控制住她的上半身,她坐在池延允的腿上试图站起来,或者用膝盖去顶他。
池延允不胜其烦,正要说什么,栗嘉蓝却忽然静止了。
她的表情从愤怒到不可置信再到戏谑,“你有东西硌到我了。”
池延允蹙了下眉。
“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
在刚才的对抗中,有几缕头发垂到了面前,栗嘉蓝两手不便,轻轻甩一下头并翘起下唇吹了吹,十分恣意与讽刺,“那你可真容易起反应呢。”
此时正是傍晚,雨虽然下得很大,但是天色并没有全暗,车子停在一条步行街的临时停车位上,不断有其他车子和打伞的路人从窗边经过。
雨幕是很好的遮蔽,但并不能完全挡住外面的目光。
池延允余光瞥见有辆电瓶车停在前面的行道树下,车上穿雨衣的男人时不时回一下头,非常猥琐地窥视着他们。
他冷冷看了眼栗嘉蓝,示意她不要再乱动,然后左手从她纤细的脖颈上滑落,手掌一下按在方向盘上。
车笛声非常突兀地响起,前面的雨衣男知道是对自己的警示,撇撇嘴,龙头一转就走了。
栗嘉蓝也被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脑袋撞到车顶,她叫了一声,顺着引力重新坐下。
某个部位的感知非常明确,刚才只是“感觉”被硌到,现在却是“真的”被硌到。
她怔愣的同时,明显感觉到池延允短沉地吸进一口气,两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栗嘉蓝慢慢撩起眼皮,发现池延允的脸色异常冷硬,看来是真的被惹毛了。
但她并不确定是身体被惹毛还是精神被惹毛,这两者差很多。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可能担任灭火的角色。
“这里是闹市,请你矜持一点。”栗嘉蓝往后挪了些,非常风凉地贼喊抓贼。
亚麻材质的裙摆像一蓬皱散的云,和她本人一起乱乱地铺在池延允的腿上。
池延允的眼神冷暗无比,将她反剪在身后的手往副驾那边拽了下,“不用你提醒。”
栗嘉蓝就势从他身上撤离,单腿从车门边抽起,蹭着池延允的胸口跨回到副驾。
池延允并未立即发动车子,而是将空调调低几度,等到那股热意完全回落。
栗嘉蓝拾起刚才那条毛巾一边在脑袋上擦来擦去一边用余光观察他,啧啧点评道:“收放自如,真厉害啊。”
非常聒噪,池延允没理会,开了车载音响并调转车头。
因为这车的原主人是池辰东,歌单应该也是他建的,开头一曲便是非常老派的粤语歌《遥远的她》。
栗嘉蓝听王冉琪在KTV里唱过,到高|潮处她也跟着轻声哼起来。
她哼着歌,一边擦头发一边转头看向车窗上纵横的雨路,半个小时前的调戏与攻击全然不见踪迹,此刻的她意外安静。
池延允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即刻收回目光。
他一直知道栗嘉蓝性格上的矛盾,人都有双面性,并不稀奇。
《遥远的她》唱到尾声,栗嘉蓝将进度条拉回到开始,在这突然的静谧中她忽然转头问道,“我能问问你爸爸是因为什么意外去世的吗?”
池延允微怔,偏头和她视线短暂交汇。
“如果你觉得被冒犯,就当我没说。”栗嘉蓝的声音轻轻的,表情安宁而诚挚。
池延允继续盯着路况,顿了几秒才开口:“那天是我母亲生日,他赶去宁城为她庆生,在路上遭遇车祸因此丧生。”
短短一句平铺直叙,没有多余感**彩,即便谈到至亲的离世,他亦冷静异常。
但栗嘉蓝非常震惊,因为她发现了隐藏信息,“池伯伯和夏阿姨离婚之后还特地飞去宁城给她过生日……可是那时候夏阿姨不是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吗?”
夏广美和池辰东离婚之后,不到半年就和一个富商再次步入婚姻殿堂。
第二段婚姻只持续不到两年便告终,后来才和栗行简再续前缘。
中年离婚的夫妻绝大多数都不是一时冲动,相反,他们一定经过深思熟虑和极为漫长的拉扯,若不是真的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使得他们继续在一起的理由,也绝对不会走到最后一步。
既然已经做了分开的决定,池辰东性格又那样谦和果决,夏广美也不是会走回头路的人,那他为已经再婚的前妻庆祝生日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栗嘉蓝在恋爱上是个极端的人,分了就是分了,就像周适再死缠烂打她也不会心软,所以她不能理解池伯伯的做法。
想到他竟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不禁感到唏嘘。
“没有深入剖析的必要,或许连我父亲也说不清这样做的理由。”
池延允想,如果非要牵强附会,这件事留下的唯一警示便是,远离一切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人和事。
所以他不会对任何东西产生依赖,即便是曾经决定奉献一生的医学也可以说舍弃就舍弃。
前奏一过,张学友细腻的唱腔再次在车厢中流转。
栗嘉蓝这回没跟着哼了,她转过头深深地看向池延允,男人侧影如雕塑,冷硬如此,亦不需要安慰。
但是非常不合时宜的,一阵委屈的咕噜声配合着歌声响起。
池延允看了眼后视镜,栗嘉蓝捂着肚子,“本来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啊。”
池延允在中途将车开去商场,栗嘉蓝说想吃烤肉自助,还把网上对于这家餐厅的好评念出来,声情并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餐厅高薪请来的托。
进了商场,池延允扫了眼栗嘉蓝指定的餐厅门口排起的长队,方向一转,径自走进对面一家略显冷清的日式餐厅。
“咦,我最讨厌吃寿喜锅和天妇罗了,甜不拉几又那么油……”
栗嘉蓝怨气冲天,奈何花钱的才是老板,她只能一路碎碎念跟在金主爸爸身后走进包厢。
池延允也不见得多喜欢日餐,他只是不想等位。
这家餐厅日里日气,进包厢前要脱鞋子,用餐的桌子很矮,没有椅凳,只有几个色彩哀怨的圆垫。
栗嘉蓝坚决不肯跪坐,连盘腿坐都不行,她一落座,双腿直接从桌子下面伸到池延允那边。
池延允看她一眼,她毫无愧色,还嫌池延允碍事,脚尖在他挡路的小腿上蹬了蹬,“没办法,人家就是天生超模腿啊。”
她想让池延允挪到斜对面,可池延允从来不是周适与傅望章那类对她百依百顺的小男生。
她脚尖一下又一下地蹬,池延允面不改色,直接抬起盘着的小腿将她压住。
“喂……”
池延允用的是巧劲,无论栗嘉蓝怎么踢怎么动都被压得死死的。
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等到穿着和服的服务员推开包厢门进来上菜,她因为和池延允较劲过度消耗体力,已经快变成饿死鬼了。
“我要吃饭了,放开我。”
栗嘉蓝有气无力,选择暂时举白旗。
她勉强吃了一贯寿司和半碗寿喜锅,垫了肚子之后因为实在不合口味干脆放下筷子,往旁边一倒。
封闭式包厢,服务员进来之前会先扣门,栗嘉蓝不担心被别人看见。
她懒懒散散地仰躺着,双腿曲起,墨色的长发铺在席子上像是一柄展开的水墨扇面。
“池医生,我好像中毒了。”她忽然说。
池延允安静用餐,并不理会。
“真的。”栗嘉蓝虚弱地侧过身,单手撑在桌面上微微支起上半身,斜斜露出半张脸来,“我中毒了——没有你在的日子我好孤独。”
池延允举着筷子死亡凝视她一眼,栗嘉蓝“噗嗤”一声笑得连桌子都跟着她在抖。
接下来她便对着手机屏幕给池延允念搜来的土味情话,什么“我是九你是三,除了你还是你”、“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是缺点你”……
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干扰池延允进食,谁让他选了一家这么难吃的店。
但池延允定力了得,神情犹如空山绝经,不论栗嘉蓝这池潋滟的春湖如何搅动,他都充耳不闻。
“没意思。”
栗嘉蓝又懒懒躺回去,手机黑屏压在脸上,像电影里封印僵尸的符纸。
不过她不是僵尸,更像是初化人形下山玩乐的精魅。
包厢难得恢复安静,池延允视线越过桌沿,栗嘉蓝闭着眼睛两手交握放在腹部,样子搞怪又恬静。
过了会,他搁下碗筷,饮了一口清茶作为这餐的结束。
“起来吧。”他说。
栗嘉蓝没应,她呼吸均匀,胸口有节奏地起落,像是睡着了。
池延允等了一分多钟,起身走到她身侧将她脸上的手机移开,桌边有条湿毛巾,是餐前服务员拿来给她擦手的,被池延允翻个面盖在栗嘉蓝脸上。
然而栗嘉蓝还是没醒,鼻子透过毛巾的细小孔洞安然吐纳着。
池延允的感觉很奇怪,因为栗嘉蓝的脸被白色毛巾遮蔽,裙摆和头发铺陈在地上,因为从前的职业惯性他一下联想到死亡。
普通人对于医生有很大的误解,总是认为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在不考虑经济的基础上大部分疾病都能被治愈。
实际上医疗的本质是支持生命自我修复,也就是说所有的医疗手段都只是助力,人体与生俱来的强大自我修复机制才是康复的关键。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不是医生治好了病人,而是病人在外力的帮助下救了自己。
所以,一个铁了心放弃自我的人是谁也救不了的。
池延允忽然想起一件事——池勤莎也是事后看了车祸现场的照片才得知,她说池辰东居然带了花,从苏州坐飞机带去宁城,一束郁金香,夏广美最喜欢的花。
在父母的纷争中,池勤莎向来支持池辰东,这件事之后她更是与夏广美决裂。
一束在车祸中随主人一起零落成泥的郁金香,非常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记忆。
池延允却在这个瞬间想起,并且由此产生一个猜测,那场车祸既是意外,也是池辰东所求。
他早就放弃自己了。
栗嘉蓝在睡梦中终于感觉到不适,抬手揭掉毛巾,两张脸隔空相对,她没有一丝惊奇。
包厢的氛围承袭了日式物哀审美,灯光从斜上方照来,将池延允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明的一半依旧冷峻,暗的一半罕见地露出一丝哀怜。
栗嘉蓝双眼迷惘又清醒,她抬起一只手,掌心顺着他的下颌落到脖颈处,食指指腹没有指引也精准点在他左侧脖颈上的那颗红色小痣上。
“要接吻吗?”
她说。
池延允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两手压在她如藤蔓般铺展生长的长发上,慢慢俯身,衔住她微微张开的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