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班的日程安排比栗嘉蓝想的还要密集一些,白天跟着带队老师穿梭于各个有名的园林之中,学习古典园林造园技法、园林建筑、植物造景……
晚上还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开研讨会,完成一份小作业并整合当天的学习内容。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学校的环境,并且这次研学班是栗嘉蓝主动报的,而不是被逼参加,所以她的主动性比之前提高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要想让她从完全松散的学习态度转变成头悬梁锥刺股,那也太难了。
好在栗嘉蓝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也不高,只要全程跟完课程、完成作业,她就能给自己打满分。
这天晚上研学班的安排仍旧是开研讨会,因为今天的主题是“古典园林·植物造景赏析”,白天老师带他们参观了拙政园和网师园,晚上便让他们每个人选一个场景分析。
这没什么难的,而且研学班的老师擅长鼓励式教育,就算有同学说得驴头不对马嘴,也会得到一两句夸赞。
轮到栗嘉蓝,她分析的是拙政园的梧竹幽居。
“梧竹幽居的植物配置主要以青梧桐和枫杨作为上层乔木勾勒‘天空线’、界定空间范围,以慈孝竹作为中层乔木丰富视觉层次,地被植物则是选用书带草和吉祥草。造景手法方面呢,梧桐高大展叶,慈孝竹竖向丛生,两者共同围合亭子空间,四面月洞门把竹影、梧桐叶、池水框入圆窗,倚重叶声造景,坐倚亭中听风、听雨……”
因为白天参观的时候,栗嘉蓝注意到在造景过程中,为了取景需要许多植物都会被人为修剪。
像盆景造型一类,修剪、蟠扎、弯曲主干这些操作,虽然说好听点是在尊重植物的自然生长习性上进行艺术加工,但本质上还是人为地对他们进行生长干预。
所以栗嘉蓝念完自己的赏析作业并得到老师赞赏的目光之后,她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请问创伤是造景过程中必要的一环吗?”
老师有点讶异,想了想,应道:“这么说太过决断了。创伤可以是部分风景的成因,但不是风景形成的必要条件。”
老师列举了一些园林植物创伤来源的主要因素,并由此拓展讲一些植物养护的策略。
对于这么官方的回答,栗嘉蓝不能完全认同。
因为园林植物的创伤主要由自然因素、人为因素和生物因素三大类造成,但其中修剪、移栽等人为操作和风、冻、日灼等自然伤害并居主要原因。
研学班为期半个月,中间有一天的休息时间。
白天暑期太盛,栗嘉蓝窝在房间里睡觉、玩手机,直到日落时分才出门。
如果不赶时间的话,在一个陌生城市里最适宜的出行方式一定是公交车。
栗嘉蓝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在逐渐西沉的落日中观看从车窗外经过的街景和行人。
她此行的是要去苏州旅游的打卡圣地,平江路。
所谓一条平江路,半座姑苏城。
用摩肩接踵来形容这条路上的游客一点也不为过,有些路段甚至只能半步半步地往前挪移。
栗嘉蓝置身他们中间,随波逐流地这儿看看那儿逛逛。
青石板小道上一边是船行小河,另一边挤挤挨挨是一间接一间的小店,卖丝织品的、卖文创纪念品的、卖旗袍的……
几乎每家店铺都爆满,连买奶茶都需要排队。
栗嘉蓝的长相和身高都过分耀眼,才逛了一会儿就被一个推销古风摄影的男人盯上。
男人除了推销也存了撩妹的心思,尽管栗嘉蓝已经明确拒绝,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后。
栗嘉蓝咬着奶茶吸管白了他一眼之后,打个弯随人流站上一座拱形小桥。
男人非常自作多情地从栗嘉蓝这一眼里读出其他意味,居然也登上拱桥,还拿出平板展示他拍的样片。
并且暗示如果栗嘉蓝答应加个微信,就可以享受全套免费服务。
栗嘉蓝悠悠看风景,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后面有个小孩不小心跌倒,人群太密,家长忙着拉扯孩子难免推搡到其他人。
男人很寸,不小心被人碰到手肘麻筋,手掌瞬间脱力,“咚”的一声,手里的平板在栏杆上磕了下,便直溜溜掉进河里。
男人愣了一下,转头去找肇事者,然而人太密,根本不知道刚才是谁碰的他。
然后他就看向栗嘉蓝。
栗嘉蓝:“?”
“美女,我是跟着你才到这儿来的吧?我平板掉了你多多少少要担点责。”
“照这么说的话,我现在心情不好,抑郁症复发了要到处打人,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坐牢啊?”
栗嘉蓝懒得和他扯,抬脚就要走。
“诶——”
男人立马伸手去拉她。
指尖还没碰到栗嘉蓝,就被她反手用挎包一甩,男人小臂被包链劈到,触电一样缩回手。
同时,栗嘉蓝脸色一变,扶着石头栏杆慢慢蹲了下去。
“打人了打人了啊!大家都来评评理!”
男人叫嚷着,他抹掉一路尾随强制推销的前因,编排栗嘉蓝无故将他的平板扔进河里并且用包砸人的经过。
桥上本来人就多,这下更是水泄不通,都围上来看热闹了。
栗嘉蓝一直没说话,下巴磕在膝盖上像虾子一样蜷蹲着。
为了营造江南气氛,桥上没有灯,光线非常朦胧,没有人注意到栗嘉蓝的脸色泛白,似在忍痛。
她用手掌按住腹部,额头上已经浅浅渗出一层细汗。
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抽出空来对旁边一直叫嚷不休的油腻男翻个白眼。
腹痛越来越剧烈,她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摸出手机,男人以为她要打电话摇人,劈手就来抢夺手机,“今天不说清楚就没完——嘶!”
男人去夺手机的手被人钳住,以反剪的姿势往后压,他顿时痛呼出声。
围观的人怕被波及,纷纷往后退。
栗嘉蓝的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注意到情况,她微微抬起眼。
视野里充斥着无数张陌生面孔,远远近近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唯一清晰的是近前穿浅灰色polo衫的男人,他就像拥有瞬移的特异功能,不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像漫威电影里的超人。
只不过,超人听见她说:“Hi,你的红内裤和披风呢?”本就清冷的脸庞更加凛冽,垂眼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智障。
栗嘉蓝倒是一下笑了起来。
男人看见栗嘉蓝有了帮手,知道讨不到好,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池延允看出栗嘉蓝不对劲,也没去管他,而是俯身一边询问一边就要伸出手帮她触诊。
栗嘉蓝摇摇头,“等会就好了。我应该是误食了芒果,食物过敏,不严重。”
她眼神示意放在旁边地上的奶茶。
池延允皱眉,带着医生的斥责,“食物过敏处理不及时可能会危机生命。”
“我知道啊,但是我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虽然我妈妈厨艺不佳,但是她做芒果咕噜肉非常有一套,以前我经常吃,但是每次吃都会肚子痛,过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是过敏。”
栗嘉蓝喝的奶茶不多,忍痛忍过一阵之后感觉好了,她拽着池延允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桥上的栏杆不高,池延允怕她一个跟头栽进河里,另一手虚揽着她的肩将她带离桥上。
栗嘉蓝坚决不去医院,池延允脸色难看,却也只好由着她坐在河边的石墩上。
“你最好给我出具一张证明,你出了事我一概不负责。”
池延允站在她面前,低头点了几下手机。
栗嘉蓝仰头看向他,不知道是还有残余腹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罕见地没有回嘴。
池延允收起手机,再次投来目光。
旁边的河道正巧有两艘乌篷船经过,船娘撑着长长的竹篙用苏州话唱吴歌小曲,夜色温柔,栗嘉蓝忽然问道:“你听过《苏州河》吗?”
“什么?”
“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追怀追怀,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
在江南夜色中,栗嘉蓝的面庞也变得朦胧温柔了几分,她对着池延允唱了两句。
周围的人声一霎都静了,月光和河对岸的路灯倒影在河面上,一荡一荡的。
池延允过了几秒才说:“没听过。”
“那你现在听过了。”
栗嘉蓝眼波微漾,笑意浅浅的,像是真的在分享歌曲。
池延允没说话,稍稍将目光移开。
没过一会儿,栗嘉蓝感觉好多了,便站起身,大胆开麦,“我饿了。走吧,我请你吃饭。报答你刚才的英雄救美。”
池延允视线下落,像是能透过她的衣物和皮肉看进她的内脏器官。
栗嘉蓝头皮发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像汉尼拔!”
池延允:“不知道。”
栗嘉蓝抱着双肩夸张地打了个冷颤,“你不要过来。”
池延允还是板着脸。
这时池延允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接了,“嗯,就在我留的收货地址附近,河边……”
他边说边转头看向旁边的走道,然后抬起另一手示意。
栗嘉蓝也移去目光,然后就惊愕地看见一个外卖小哥穿过人群,向着他们小跑而来。
外卖小哥的手里拎着一个很有辨识度的平台专用的药品打包袋。
“谢谢。”
池延允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药盒以及一瓶矿泉水,对栗嘉蓝说:“吃了。”
栗嘉蓝有点发愣,原来刚才池延允拿手机是在帮她买药。
“……可是我已经好了呀。”她说。
“以防万一,吃了。”
池延允的语气不容商榷。
“哦。”
栗嘉蓝搞不清楚是什么驱使着自己伸手。
她在心里疑问,既然那晚的事情不能当做没发生,那么他们还能回到从前不亲不疏的假兄妹模式吗?
答案是不能。
“啊,人家是病人。”
栗嘉蓝刚伸出两手指尖,就又缩了回来。
她强装一副临终模样,但两眼映着粼粼的河面灯光,分明透着得寸进尺。
池延允看了她一眼,从药盒里取出一颗药丸,并将水瓶盖子拧开。
这下栗嘉蓝满意了,接过药丸和水,像吃糖丸一样仰头就吞了。
然后她将矿泉水瓶再次交回池延允手里,非常理所当然地说:“好了,现在去吃饭吧。”
栗嘉蓝之前经过一家很多人排队的网红小店,未雨绸缪地领了餐号,现在估摸快轮到了。
池延允和她并肩穿梭在人群里,客观因素使得他们的手臂偶然擦错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苏州的盛夏又热又潮,即便到了晚上,空气里仍像张开着一张高温水网,无形将他们包裹起来,脚下的石板路也是水汽淋淋的,走在上面感觉很缠绵。
环境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境。
在这熙攘喧嚣之中,栗嘉蓝感觉挨着池延允的这条手臂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高一下。
她转过眼,旁边五颜六色的门头灯光交错映在池延允的脸上,他的表情仍旧清正平宁。
到小店门口,池延允先一步走进去。
栗嘉蓝差点被门口的挡帘甩到额头,她脑子里的旖旎氛围一下被甩没,她忿忿不平道:“你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池延允回头,服务员已经快步走过去帮栗嘉蓝掀起门帘了。
栗嘉蓝说了声谢谢,转向池延允的目光满是怨怼。
店里几乎坐满了,服务员将他们引到靠墙的窄长条桌旁。
栗嘉蓝还是大学生,因此非常习惯这种略显简陋的座位,她以为池延允会不适应,但他非常平淡地拉开椅子坐下了。
栗嘉蓝好端端错失了一个可以嘲讽他的绝佳机会,立刻撇了下嘴。
服务员提醒可以直接手机扫码下单,栗嘉蓝正要去摸包,池延允已经解锁手机并放到她面前。
栗嘉蓝眨巴了下眼睛,紧接着便主动忘记适才说过要请客的话。
“啊,又让池总破费了呢。”
她非常做作地用台湾腔道谢,用起池延允的手机就像用自己的,非常熟稔。
为了在视觉上增加小店的空间,面前墙壁上铺着一整块镜子,镜子下半部分贴满了店里的招牌菜照片,照片与照片之间略有缝隙,栗嘉蓝低头用手机点餐的样子映在这缝隙里。
池延允看起来目不斜视,实际上他一直盯着栗嘉蓝的镜像。
栗嘉蓝把想吃的都放进购物车,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池延允。
池延允扫了眼,“你最好吃清淡的。”
说着,将她点的麻辣汤面换成清汤的。
“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栗嘉蓝哀嚎一声。
“不能。除非我们今天没遇见。”
很快,服务员将餐食送上来,栗嘉蓝头发披散着不方便,又没带皮筋,便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像用发簪那样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发髻。
池延允第一次见到一次性筷子还能这样用,栗嘉蓝非常得意,“好看吧?”
池延允看着面前散发香味的食物,“你不说话效果更好。”
过了会,栗嘉蓝忽然听见池延允问:“第一次吃完芒果肚子痛,为什么隔了很久才看医生确定是食物过敏?”
她没想到刚才桥上环境那么嘈杂,他居然听清了,而且一直记到现在。
“因为,芒果咕噜肉是妈妈唯一会做的菜,我又很想吃妈妈做的菜,所以……”
栗嘉蓝笑着耸耸肩,“小时候谁没犯过傻。”
小孩对父母存在天然的依恋,为了获得父母的关注甚至会做一些在长大之后看来很蠢的事情。
池延允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这样的行为,但即便有,也在很早的时候就被他拔除了。
“那么换我问你了。”栗嘉蓝终于找到机会,“你为什么来苏州?”
池延允说:“过来探望奶奶,她五月份摔了一跤,一直瞒着,直到上个月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当做一则逸事告诉我。”
这就是说池延允上个月就确定要来探望奶奶,并且知道栗嘉蓝要来苏州研学。
但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难道是怕肖静会安排栗嘉蓝与他同行?
这么想着,栗嘉蓝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一些。
“哦。”
她不置可否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吃完东西出来,街上的人还是很多。
池延允问栗嘉蓝住哪里,看样子是要送她回去的意思。
栗嘉蓝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池延允的车停在景区后身的公共停车场里,栗嘉蓝跟着他从主街拐进一条巷子。
走了没几步,看见有个窗洞灯光融融,几十上百支荷花挤挤挨挨,粉的白的紫的,像从房间里长出来的一样。
夜风一吹,每一朵花苞便你推我搡地点着头,甚是可爱。
栗嘉蓝停下脚步,池延允说:“喜欢就买一束。”
“你买给我吗?”栗嘉蓝偏头看他,嘴角一勾,笑道,“这样不好吧。或许关系正常的哥哥偶尔也会买花给妹妹,但正因为我们不正常,不更应该避嫌吗?”
栗嘉蓝记着池延允故意隐瞒行程不想与她在苏州碰面的仇,忽然提起他们之间那层隐秘的关系。
“刻意避嫌只会一再提醒你发生过什么。”
池延允亦转头看向她,不同于栗嘉蓝的散漫,他的目光冷静而有力度,像是一柄隐于暗处的柳叶刀,随时可以划破皮肤直抵病灶。
他从来不怕挑衅。
“吱呀”一声,旁边的老式木门被推开,店主是个面容非常慈祥的老奶奶,她用苏州话问他们是不是要买花。
栗嘉蓝没听懂,但她点点头,走到那扇仿若童话世界里才有的荷花窗洞前,伸手选了几支。
选完后交给老奶奶用报纸和麻绳简单包好。
栗嘉蓝接过花束,捧在怀里,低头嗅一下,心情没来由的好。
她抬起胳膊肘像是无意为之地碰了下池延允:“饭钱都付了,买花的钱也请付一下,谢谢。”
池延允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走到窗洞前扫码付款。
到了车里,栗嘉蓝把花搁在双膝上,荷花的淡淡香气像一张缥缈的网,在车厢中渐次张开。
很安静,他们没有交谈,车子平静穿行在陌生城市的街道,在夜的帷幕中像是一艘漂行于静谧海域的船。
密闭空间里,花香越来越浓郁。
廖阿姨家的民宿开在金鸡湖边上,和诚品书店离得不远。
车子停在宽阔的马路边,栗嘉蓝单手捧起花,另一手打开车门,转头对池延允说声拜拜,便轻快跳了下去。
车灯类似灯塔,一直照着栗嘉蓝走进民宿大门。
池延允调转车头,落下车窗。
夜风吹散荷香,那张不成形的网也被击得四散,只余一些残骸隐匿在看不见的角落,伺机而发。
打*号处取自《苏州河》的歌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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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