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栗嘉蓝提前两天飞抵苏州。
肖静怕她兴风作浪,就联系了一位在苏州开民宿的朋友,让栗嘉蓝住进去。
并严肃要求栗嘉蓝一天三次早中晚视频报告行程。
栗嘉蓝答应得挺好,把行李箱拖进廖阿姨帮她准备的房间,打过招呼之后就高高兴兴地跑出去玩了。
但是当天晚上,肖静在和栗嘉蓝视频的时候突然跟她说:“正好,你后天才开始上课,明天替我去拜访一下延允的奶奶。”
栗嘉蓝这才想起池延允的祖籍是苏州,他父亲池辰东是因为母亲夏广美的缘故,从前才一直留在宁城。
栗嘉蓝想都没想,直接应道:“我不去。”
肖静立刻在视频那边瞪大眼睛,“我管不了你是不是!才跑出去第一天就使唤不动你了!”
栗嘉蓝哼哼唧唧,“去干什么啊?人家又不是认识我。”
“我是叫你去社交吗?池老太太前些日子病了,我是叫你去探病的!一点礼数都不懂……”肖静越说越气。
栗嘉蓝不等她骂完,从床上爬起来,“那好吧。”
说着,肖静另转了一笔钱给栗嘉蓝,让她去之前给长辈买点像样的礼品,并叮嘱绝对不能挪用。
“我当跑腿怎么也该有个车马费吧?”栗嘉蓝幽幽道。
肖静说她将来如果去做官,一定是个贪官。
“怎么可能,我是你和爸爸教育的孩子,别的没有,气节这块不可能输!”
栗嘉蓝小心思被戳破,却还宁死不认。
肖静不放心,视频挂断之后列了份清单,让栗嘉蓝按照单子去买。
隔天上午,栗嘉蓝去商场把东西买齐,大包小包拎着挤进出租车。
池奶奶家位于姑苏区,是真正的“枕河人家”。
栗嘉蓝欣然前往的原因之一,便是想参观看看原汁原味的姑苏民居。
出租车停在巷口,栗嘉蓝一下车,便听见一道极和蔼温柔的女声。
“是蓝蓝吧?快进来。”
池奶奶杵着拐站在蔷薇花探出墙头的院门前,微笑着朝她招手。
栗嘉蓝微笑道:“奶奶好。”
池奶奶很瘦,一件黑色香云纱改良旗袍配上一串奥白珍珠项链,花白的头发挽起,笑容可掬,七十多岁的人身板依旧笔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雅致来。
栗嘉蓝恍然从她身上看到点池延允的影子。
长相上池延允遗传了夏广美的东方之美,气质上他更偏向于父亲这一脉。
不过,他很少笑,要笑也是冷笑和讥笑。
不及池奶奶万分之一的慈祥。
“看把你热的。我冰了西瓜,就等你来了才切。”
池奶奶唤来保姆将栗嘉蓝手上的东西接走。
栗嘉蓝确实很热,苏州气温和宁城有的一拼,夏天动辄四十度以上,人刚从室内走到室外就像被一只超高温的手快速捂住口鼻,呼吸困难不再是形容词,而是切身体会。
她刚从空调车里下来,从院门到屋内短短几步路脑袋和胸口就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一进入室内就又像一头扎进凉爽的泳池里,一秒之内所有不适全都远离,舒服得想要原地转两圈。
池奶奶望着她笑了,又转身冲厨房方向催促道:“延允,咱们的小客人来了,待客的瓜果还不快呈上来。”
栗嘉蓝一下愣住。
肖静没说池延允也在啊。
自从上次夏广美的生日宴之后,他们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面。
虽然栗嘉蓝脸皮够厚,不存在尴尬这一说,但……此刻站在池奶奶家中骤然和他面对面,感觉还是有些微妙。
她慢慢转过脸,透过半开的厨房门,隐约看见一个穿浅色休闲装的笔挺身影。
这道身影站在岛台前,动作有条不紊,正在处理案台上的新鲜瓜果。
清脆的铃声响起,保姆将池奶奶的手机拿来,说社区老年大学的小班主任给她打电话了。
“暧,肯定又是叫我去分享书法心得。这帮孩子净会折腾我这个老太婆。”池奶奶笑着抱怨了句,跟栗嘉蓝说在沙发上坐会儿,她便进书房去接电话了。
保姆搀扶着她也跟着进去了。
栗嘉蓝站在客厅中央,顿了顿,转过身便走进了厨房。
她没说话,拖鞋落在木地板上也是静悄悄的。
她慢慢走到池延允身侧站着,看见他正手执一柄大马士革花纹钢的加长水果刀,刀刃刚碰到瓜皮就听见一声脆香,瓜瓤的清爽香味立即溢到鼻尖。
栗嘉蓝不自觉咽下了下口水,不管外表如何艳丽迫人,她在一些时候总会不经意地表现出一点孩子气。
池延允没开腔,也没看她,直接切了一小块抬手递过来。
栗嘉蓝有点讶异,但还是快速伸手接了。
随后池延允又切了些芒果和哈密瓜,装在玻璃碗里,上面铺一层绵密的低糖酸奶,然后淋上一勺蓝莓果酱。
他将玻璃碗放在台面上,修长的指节抵在玻璃一侧,轻轻一推。
栗嘉蓝受宠若惊,“给我的?”
“不然呢?”
池延允终于开口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语气平平淡淡。
饶是如此,栗嘉蓝还是扬唇笑起来,双手捧起玻璃碗,目光看向他:“谢谢池医生。”
池延允听见栗嘉蓝对他的称呼是池医生,而不是哥哥,他这才短暂掠了她一眼。
“奶奶年纪大了忌生冷凉食。”
池延允从放餐具的抽屉中拿出一只长柄杓,插入栗嘉蓝手里的玻璃碗。
上面的果酱和酸奶质地似冰淇淋,轻易被木勺弄出缝隙,随即又反过来将木勺包裹。
栗嘉蓝握着木勺挖了一勺送进嘴里,随后她双眼一亮,咬着木勺说:“这不就是水果捞吗?”
她边咀嚼边拉长音调,“嗯——!好吃!”
池延允本来准备把果盘端出来了,见栗嘉蓝表情和肢体动作夸张得像是吃播,便停下来,目光正正地落在她身上。
“课上得怎么样?”他问。
栗嘉蓝说:“还没开始。但是请不要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谈论这么扫兴的话题好吗?很影响我的胃口。”
池延允却说:“你大一一整年绩点全系倒数,都没见你胃口不好过。”
栗嘉蓝惊愕,“我妈怎么连这个都到处说!”
由于栗嘉蓝的表情过于惊悚,池延允不禁勾了下唇。
栗嘉蓝撇嘴,这人总是喜欢看她受苦受难。
“你是S吗?”
“什么?”
栗嘉蓝想了下,“Sa……Sadism(施虐者)?好像是这么说的。你是吗?”
池延允冷冷看了她一眼,“看来你还是学习压力不够。我建议你再多报几个班。”
“你真恶毒!”
栗嘉蓝果断在心里给他打上S标签。
因为这个话题,栗嘉蓝的脑中不受控地闪现那晚的某个场景:车载床垫太窄,她仰躺在上面双脚踩在车厢墙壁上,脑袋悬空,后脖颈压在床垫边缘要掉不掉。
而让她没有真的掉下去的原因,是池延允一只手掌箍在她的腰侧不允许她掉。
栗嘉蓝记得她当时双手费力抓住池延允的手臂想要换个姿势,池延允还是不让。
他在黑暗中高高俯视着她,以一种近乎审讯的姿态铺排他们共同犯下的罪行。
栗嘉蓝从来没有回想过那晚,但正如池延允所说,已经存在的事情就不可能抹去。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它嵌入你的生命,成为你现在的一部分。
就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针,针头并不深入心脏,只在表皮肌肉层作用,麻麻的涨涨的。
但血液在体内流动,针剂的疗效游走全身,到达心脏只是时间问题。
“你在想什么?”
池延允余光瞥见栗嘉蓝举着玻璃碗呆呆立在原地,脸颊微酡。
栗嘉蓝有种被窥探到脑中画面的羞耻感,她略微侧过身,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啊。”
栗嘉蓝一看就不是没什么的样子,但她脑子里就像有个无限万花筒,以分秒的速度快速变化着,池延允认为她是个没有定性的人,因此从不花费时间去探究些什么。
中午是池延允做饭,保姆打下手。
之前栗嘉蓝以为池延允只会做那些给食草动物吃的健康餐,到了这儿才发现他其实很擅长做苏帮菜。
可能是考虑到池奶奶年纪大了应该清淡饮食,几道碧螺虾仁、响油鳝糊、莼菜银鱼汤在原有的配方上去掉浓油赤酱,味道十分鲜美。
但是池奶奶说:“咱们家要说做菜,还是你爸爸做的最好。”
栗嘉蓝微愣,之前在宁城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她都很少听人提到池延允的爸爸池辰东,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因为一场意外死于壮年,是悲剧。
娱乐化时代,大家都本能地回避所有令人感到沉重的事情,即便避无可避也是诙谐的态度。
池奶奶的样子却很平常,一双富有光彩的眼睛微微带着一丝感伤,但眼角眉梢总体是带笑的。
那是一种久经命运蹉跎却依然笑对生活的泰然。
栗嘉蓝无法想象,池奶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如何才能做到这般风轻云淡。
“不容易,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命运会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帮你激发。不论怎么样,只要一直记得,我们总会在终点相遇,不是吗。”池奶奶笑一笑,鼓励栗嘉蓝睁着眼睛敞开心扉走进世界。
栗嘉蓝用自己的话翻译一下,“是说趁着年轻多尝试?”
“奶奶的意思是以开放的心态不带偏见地探索更广阔的世界。”池延允淡淡说。
栗嘉蓝撅起嘴,“你那是什么眼神?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正在心里鄙视我语文不好。你现在就是带着偏见在看我!”
池延允帮她盛了一碗莼菜银鱼汤放到她面前,栗嘉蓝知道是让她多吃菜少说话的意思。
但栗嘉蓝偏不。
池延允一向寡言,却也在席间被她逼得炮语连珠起来。
池奶奶觉得新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
“这幢老宅子多年来只有我和小许住,清净倒是清净,就是少了点人味儿,今天倒是热闹了一回。”池奶奶说。
早年池辰东为了夏广美留在宁城发展,后来两人离婚他短暂回到苏州住过一段时间,但是没几年他便去世了,算起来池奶奶已经独居三十余年。
池奶奶有睡午觉的习惯,饭后没多久栗嘉蓝便告辞了。
走之前,池奶奶嘱咐池延允送送栗嘉蓝。
从院门出去,小巷蜿蜒逶迤,不时从这家传来小孩的哭闹从那家窗户飘出饭菜香,既逼仄又充满人间烟火气。
栗嘉蓝心有所感,“奶奶好寂寞啊。你为什么不对她说以后会多回来看看她,让她高兴高兴呢?”
“言语上的保证只会让人产生多余的期待。”
池延允从不给人开空头支票,他是绝对的行动派。
栗嘉蓝却不赞同,“期待本身就很美好啊。”
“如果期待落空呢?”
“为什么会落空?”栗嘉蓝说,“答应了就做到嘛!”
池延允一顿。
栗嘉蓝抱着双臂给他上心理咨询课,“又没叫你登月上火星,就是回来看看奶奶而已。而且你本来就要回来的,只不过把你的计划提前告知,让老人家有个念想。因为这个念想,平常的生活也渗进一点甜,有什么不好?”
两人沿着河边走,池延允不说话,栗嘉蓝便啧啧两声,“不拒绝不主动不承诺,哇真绝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渣男体质。”
“什么男?”
池延允不可思议地转头。
栗嘉蓝小人之心,以防被偷袭,跑开一段距离后才站定对他大声说,“渣——男!”
声音很大,沿河两岸不少人转来视线,池延允没什么表情地加快步子,栗嘉蓝像是即将被汤姆猫抓到的小老鼠,转头就跑。
如果不是栗嘉蓝指出,池延允也许不会意识到他讨厌期待这个词。
讨厌期待,也反感给人期待。
幼儿园每每有家长前来接孩子,保安就会通过对讲机宣告“XX班XX小朋友的家长来了!”,被点到名的小朋友听到之后就会背起小书包得意地朝剩余的小伙伴挥挥手,然后像打了胜仗一般冲出教室。
池延允记得很清楚,他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
因为夏广美从不管孩子,池辰东下了班之后会根据路程远近先去接已经上小学的池勤莎,然后再接他。
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他趴在窗户边,视线越过操场长久地望向校门口。
直到有一天,操场上布满各种高饱和色调的游乐设施忽然在他眼睛里变成了灰色。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趴在窗边过了。
再后来他的性格里就有了“不期待”的底色。
公司如果招高管需要他亲自面试,在谈到公司能给对方带来什么时,他也从不慷慨激昂地与人共望未来,即便前景光明他也不吝于指出不利的一面,希望对方慎重考虑后再做出抉择。
但是现在,栗嘉蓝告诉他,理智并非万能,期待不是坏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