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街斜对角有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茶楼。正门对着个简易的面摊。面摊老板正拿把长柄勺,在翻滚的汤锅里头搅和,白蒙蒙的热气被晨风一吹,飘满了半条街。
李寻欢坐在面摊最角落里。
月白色长衫下摆妥帖的收拢在膝头。面前那只粗瓷碗里,一碗阳春面坨成了个面饼,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猪油花。
他没动筷子,左手搭在桌沿,手指习惯性的摩挲着袖口边缘。
这已经是他在在这儿坐的第三天。
这金陵城里头穿青布靴子的人,没一万也有八千。想在这泥沙俱下的南城揪出个不露脸的接头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客官,面凉了,要不给您过个热水?”面摊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凑过来问。
“不必。”李寻欢摸出两枚铜钱压在桌上。
话音刚落,街角拐过来个人。
这是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男人。身量中等,背脊有点佝偻,手里盘着两枚核桃。这人长了张扔进人堆里转眼就能找不见的脸,眼皮耷拉着,像当铺里常年熬夜算账的老朝奉。
男人走到茶楼门口。茶楼伙计刚提了桶井水泼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压压街上的浮灰。青石板湿漉漉的,聚起一小洼泥水。男人脚步没停,直接踩了过去。
李寻欢透过面摊锅里升腾的热气,视线扫向那人留下的脚印。
脚印边缘有点模糊,鞋底沾着的东西被门槛上的湿泥一泡,留了道很淡的印子。那是黄泥。而且泥印子边缘,还黏着两根发黄的锯齿状碎草屑。
李寻欢收回视线,端起桌上那碗早冷透的阳春面,拿竹筷挑起一小口坨在一块的面条,又慢条斯理的放回去。
茶楼二楼靠街的窗户,被人从里头支了起来。那灰衣男人在窗边的方桌前坐下。伙计拎个大铜壶跑过去,男人摆摆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排在桌上。
伙计收了钱,没一会端上来一小碟炒瓜子。
男人捏起一粒瓜子塞进嘴里,嗑开,把瓜子壳吐在手心,再顺着窗沿丢到街外头。
李寻欢坐的位置被面摊的油布棚遮住,刚好卡在二楼窗户的死角。
第一炷香烧完,茶楼楼梯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肩膀上搭着汗巾的挑夫走上二楼,大刺刺的在男人对面的空位坐下。男人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嗑他的瓜子。
挑夫扯下汗巾擦了把脸,手肘压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嘴唇微动,极快的嘀咕了几句。说完,从腰带里摸出一把零碎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就走。
男人没拿桌上的铜钱。
半个时辰里,二楼那张方桌前陆陆续续靠过去三个人。第二个是个提着菜篮子的买办。他没坐下,借着找男人借火折子点烟袋的功夫,用菜篮子挡着手,在男人手边的桌面上飞快的画了个符号。
第三个是个穿破袄子的地痞。他端起隔壁桌的剩茶,走到男人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倒茶的空当,地痞压低声音嘀咕了一通......
这三个人来路不同,行头各异。灰衣男人全程稳坐如钟,他没拿笔纸记任何东西,格外谨慎。
等第三个地痞骂骂咧咧的走下楼梯,灰衣男人终于停下盘核桃的动作。他站起身,掸了掸灰,转身下楼。
走出茶楼大门时,街上刚好刮起一阵风。风卷起男人衣衫的下摆。就在下摆翻飞的那一下,李寻欢清楚的看见,男人青布靴子的靴筒内侧,靠近脚踝的地方,沾着块干硬的黄泥巴。
李寻欢站起身,放下筷子。他没急着跟上去。等那灰衣男人的背影在街角消失,李寻欢才缓缓的走出面摊。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街上的行人也多了。李寻欢跟的不近,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二十多步的距离。
灰衣男人很警觉,每经过一个摊位,他的脚步都会停顿那么一下。借着看东西的动作,用余光扫视身后。
李寻欢走的很讲究。每当男人放慢脚步,他就顺势停在某个摊贩的阴影里,或者侧过身子,让推独轮车的苦力刚好挡在自己跟男人中间。
这身月白色的长衫本该很扎眼,但他就像滴水融进江河,一点波澜都没溅起。
穿过三条长街,绕过一片臭气熏天的屠户铺子。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抛在脑后。男人拐进一条少有人走的窄巷。
巷子两边的青砖墙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李寻欢在巷口停住脚步。他没贸然跟进去。这种直来直去的巷子,没有任何掩体,只要对方一回头,立刻就撞上了。
他站在巷口拐角处,身子贴着斑驳的墙皮。闭上眼,呼吸放慢。微风送来巷子里的动静。脚步声在巷子深处停下。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发出的摩擦声。喀啦......门推开了,门轴转动。随后是门闩落下的沉闷声响。
李寻欢睁开眼,从拐角处走出来,看向巷子尽头。那是一扇普通的松木门,门板上有几道风干的裂纹。他走到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间宅子看着破败,但门缝里不透半点霉味,反倒有股淡淡的线香气。这男人常来。这里很大可能就是他的落脚点。
李寻欢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确认对方短时间内不出来,李寻欢理了理衣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当口,一阵风打着旋儿刮过来,把墙底下一堆落叶吹的四散。落叶底下,原本卡在青砖缝隙里的一点白色被风卷了出来,贴着墙滚了两圈。
李寻欢视线往下一扫。那是片撕碎的纸角......
他撩起下摆蹲下身,把那片碎纸捡了起来。
纸片就铜钱大小。右下角有半个暗红的记号。印泥的颜色沉且暗,跟刘三指留在账册上的那个带疤指印的红泥相似。
李寻欢把纸片翻了个面。上头写了几个字'玉已取,待'。纸张的断口处很新,边缘的纤维还没散开。这纸刚被撕碎不久。
那个'待'字后头的内容,被撕去大半,就留了点墨色的拖尾。李寻欢盯着那点墨迹,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他站起身。
对方已经得手了。下半句是什么?待验?
李寻欢把碎纸片折好,塞进袖口的暗袋里。他没有直接回城西的破庙。沿着原路往回走了一段,在长街尽头一家酒楼的屋檐底下停住。
他脚尖在拴马桩上一点,借着屋檐的飞角翻上瓦背。站在这处高点,刚好能俯瞰到半里外南城黑市那个屠户铺子的入口。他负手站了片刻。
屠户铺子后头的暗巷里,几个穿短打的黑市眼线正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老柴稳坐钓鱼台,外围的毛贼跟打手被当成探路的石子扔出来搅浑水。李寻欢摸了摸袖口,不知道那个专爱往刀尖上撞的盗帅,现在又在哪个阴沟里翻腾。
他收回视线,从屋脊上掠下,身形融入渐渐西沉的暮色里。
城西,废旧破庙。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破庙里头的空气比外边更冷,几只夜鸟在残破的屋檐上扑腾。李寻欢跨过门槛。庙里没人,昨夜两人坐过的地方,那堆剥剩下的花生壳还散落在原地。
他没多做停留,转身往庙外走去。刚迈出大门,头顶上传来'喀啦'一声脆响。李寻欢停下脚步,抬起头。
破庙外头那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上,横着一根粗壮的枝桠。楚留香正舒舒服服的靠在那根树枝上。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半空晃荡。白色的衣摆顺着树皮垂下来。手里还捏着那包快见底的油纸包。
“回来了?”楚留香的声音伴着夜风飘下来,悠闲的很。他手指一搓。剥开一颗花生,把白嫩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的津津有味。“这南城的路边摊,手艺还真不错。我都快把这包花生吃完了。”
李寻欢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他没接对方的调侃,左手探进袖口,拿出那片碎纸。手腕一抖。碎纸片带着微弱的破空声,旋转着飞向树冠。
楚留香眼明手快,折扇在掌心一转,精准的把那片纸压在树干上。他拿下纸片,借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扫了一眼。
“玉已取,待……”
楚留香把纸片捏在指尖,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白衣翻飞,落地无声。他走到李寻欢面前,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只有这几个字。”李寻欢语气平淡,目光看着他手里那把画着寒梅的折扇。
楚留香盯着纸片上那个暗红的印泥记号,沉默了一瞬。扇骨在掌心重重的敲了一下。
“这印泥,跟黑市悬赏令上那个棋盘扇子的落款,用的是同一种。”
视线一转,他看向面前这身整洁的月白长衫。
“这帮人拿到了玉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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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泥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