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条尾巴

李寻欢没再理会楚留香的疑问。

月白色长衫的下摆在风里晃了晃,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向正街走去。

刚走没几步,李寻欢的步子停住了。

左手抬起,指节搭在袖口上。

“东侧巷口一个,西侧檐角两个。”

声音刚好被巷子里的穿堂风盖住,只够后面紧跟的人听见。

楚留香走在后头,手里的折扇贴着虎口轻轻敲下。

“南边街上还有一个。坐在茶摊边上。”

折扇在手里停住。

“不太像打手。”

李寻欢放下左手。

东侧巷口那个人,身上的海腥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东瀛浪人那股特有紧绷感,藏在暗处也掩不住。

西侧檐角那两个,呼吸粗重,心跳的飞快。身上带着股汗臭气,像是打手。

至于南边茶摊上那个,气息收的紧,坐姿板正,应该是专职盯梢的。

三伙人。各自占着方位把铁匠铺外头这条必经之路堵了个严实。

真要直接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

楚留香偏过头,目光落在李寻欢那张苍白脸上。

“探花郎。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分开走走?”

话音刚落,惹眼的白色长衫已经转了个方向。

楚留香步子迈的很大。他刻意走在巷子偏左的外侧,手里的折扇唰的展开,看似随意的在胸前扇了两下。

身形一晃,刚好把西侧檐角跟南边茶摊投来的视线挡的结实。

李寻欢半个身子,完完全全掩在这道白色背影后头。

看着那道往南街走去的背影,李寻欢转过身,撩起衣摆,踏进东侧的窄巷。

南街正是集市热闹的时候。

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挑担子的菜农、推独轮车的苦力,把长街挤的水泄不通。各种叫卖声混在一块,吵的人耳朵发麻。

楚留香摇着折扇,专挑人最多地方钻。

他走的随意,白色的人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身后十几步外。

两个汉子正奋力往前挤。两人手背上刺着青,腰间鼓鼓囊囊,手里攥着什么。

左侧那家当铺幌子底下,还坠着个人。

那人低着头,下摆干净,脚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一点声音。

这人只用余光咬着前头白影,跟那两个打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楚留香扇子一合。

前头是个卖瓷器的摊子,地上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瓷碗。

他脚步没停,脚尖在前面挑夫扁担尾部轻轻一点。

借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道,整个人腾空而起。白色衣摆划过一道轻盈弧线,越过拥挤人堆。

两个打手急了,推开挡路的路人往前猛冲。

当啷!

其中一个打手没收住脚,撞翻了瓷器摊子。

满地碎瓷片溅开,尖锐的破裂声惊的路人四散躲闪。长街上乱成一锅粥,叫骂声四起。

盯梢的眼看目标要在混乱里消失,赶紧踩着当铺外头的拴马桩,跃上旁边矮墙。

半空里,一把折扇滴溜溜转着圈飞出来。

扇骨擦着布庄的木质招牌,带起一声撞击音。

盯梢的视线立马追着那把折扇看过去。身子本能的往后缩了缩,防着暗器。

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

折扇在半空转足力道,往下一落。

一只修长手指从布庄二楼雕花窗棂后伸出,稳稳接住扇柄。

啪。

扇面展开。

那抹白色衣角顺着二楼飞檐往后一缩。连片瓦当都没踩响,融进了连片的屋顶里。

矮墙上的人揉了揉眼。长街上除了满地碎瓷片跟揪着打手骂娘的摊贩,哪还有白衣人的影子。

东侧巷子越来越窄。

两边青砖墙上长满厚厚的青苔。阳光被头顶交错的晾衣竿分成一块块斑驳光斑。

李寻欢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在他身后大概十步远的地方。

有道轻轻的摩擦音一路跟着。

那声音很有规律,一步一顿。

阳光斜斜的照进巷子。

李寻欢余光扫过右侧墙面。墙上拉出一条细长人影。

那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腰间别着把狭长的刀。

走到巷子中段,前头是口废弃水井。

李寻欢停下脚步。

身后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消失。

两人隔着十步远。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李寻欢抬起右手,习惯性地在月白色领口上理了理。

“跟了三条街,不累?”

声音在安静窄巷里响起,平淡的很。

身后安静了片刻。

一道带着生硬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先生。玉璧......交出来。”

李寻欢转过身。

清亮的目光穿过巷子里的光斑,看向十步外那个穿黑色短衫的浪人。

浪人的手已经摸上露出的刀柄。虎口紧紧贴着缠满粗布的刀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玉璧不在我手上。”

李寻欢扫了眼那只手。

浪人往前逼了半步。

“你见过它。”

“是见过。”

李寻欢不急不缓回道。

“但也只是见过。”

浪人下颌肌肉绷紧,那口生硬官话透着股狠意。

“你去了使馆,还碰过那个暗格。”

李寻欢目光从刀柄移到浪人脸上。

“你们把东西藏在使馆里,自己丢了,反倒来问我?”

浪人握刀的手紧了紧。

“有人花钱买你的消息,也买楚留香的。只要你们死了,这金陵城里就没人能再查下去。”

李寻欢盯着他。

“谁?”

浪人闭上嘴。

他腰间的刀柄,无声无息的往外滑出些许。只要李寻欢的手摸向腰间,他就会斩过去。

李寻欢左手缓缓抬起。

修长的指间,不知何时夹了枚铜钱。

铜钱边缘泛着经年累月的暗红色包浆。正是楚留香昨夜在使馆外从死掉的浪人身上摸出来的那枚,刻着'弈'字铜钱。

大拇指贴着铜钱边缘,指尖在黄铜边缘用力划过。

叮......

铜钱在指间翻转,弹向半空。

下午斜射进巷子的那点微弱阳光,刚好打在翻转的金属面上。

一抹刺眼的反光晃过浪人的眼睛。

浪人视线本能的跟着那枚翻滚铜钱往上抬了抬。

就在此刻。

李寻欢动了。

月白色长衫在巷子里带起一阵轻风。

他侧过身,整个人从浪人左侧滑了过去。

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本能的偏过头,右手猛的拔刀。

唰......

长刀出鞘带起一道冷厉弧光,刀风刮在青石板上,斩落几片青苔。

刀刃斩了个空。

前头那口废弃水井边,空空荡荡。

浪人猛的转过身。

李寻欢已经站在他身后三丈外的巷口。

月白色的背影,正不紧不慢的走入外头喧闹的大街。

一切安静的不像有人经过。

浪人咽了口唾沫,正要提刀追赶。

视线一低。

刚才那枚在半空翻滚的铜钱不知何时,落在他刀锷上。

铜钱贴着冰冷刀刃,还在微微晃动。

城西,废旧破庙。

天色暗了下来。

破漏的屋顶挡不住漏下来的月光。

李寻欢跨过门槛。

楚留香正靠在神台旁边那根红漆柱子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正是李寻欢留在浪人刀把上那一枚。

听见脚步声,楚留香抬起头。

“那东瀛武士举着把刀,在巷子里站了许久。我路过时顺手替他收了。”

楚留香拿着铜钱在柱子上敲了敲。

“探花郎好身法。”

李寻欢看了楚留香一眼,走到神台另一侧,撩起下摆坐下。

楚留香把伸直的那条腿收回来,摸了摸鼻子。

“那两个打手,应该是江南□□,这会儿估计正被巡街捕快满城追着跑。至于那个盯梢的......”

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身手不错,看轻功底子,应该是官家路数。只盯梢不动手。看到我脱身,立马就撤了没多纠缠。”

李寻欢也简述了下自己这边。

“东瀛浪人问我要玉璧。”

他扫了眼地上那层厚厚灰尘。

“东瀛人没拿到东西。江南□□的人咬着你不放,是要查你行踪。盯梢的暗桩只负责记录。这就说明,玉璧不在我们手里,也不在这三伙人的手里。”

楚留香把那枚铜钱抛起来,又接住。

“大家都在找。而且,都有人花钱买消息。”

他指腹在铜钱边缘无意识的摩挲着。

动作突然停住。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刮擦感。不是铜钱本身铸造纹路,是人造刻痕。

楚留香低下头。

借着头顶漏下来的一线月光,把那枚泛着包浆的铜钱凑到跟前。

铜钱边缘那个'弈'字旁边。

多了两道很深的新刻痕。

看那痕迹新鲜程度,是用指甲刚划上去的。指力大的惊人,生生刮开表面包浆,露出里头黄铜底色。

两道细痕一长一短交汇在一块,拼成个又小又简陋的箭头。

箭头方向,正好指向西方,城西。

楚留香抬起眼。

李寻欢坐在神台对面,正低头理着月白色领口,没往这边看一眼。

那枚铜钱,是下午两人在铁匠铺时李寻欢顺手从他身上摸走的。而这上头的刻痕,不用想也知道,是在窄巷里翻转硬币那一下,这人用手指硬生生刻上去的。

楚留香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把铜钱收进袖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三条尾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楚欢之错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