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后来每次在楼道里遇到那对父子，打招呼、寒暄、聊家常。
这些从前楚何绝对要避之不及的东西，竟然慢慢变成了他生活的日常。
只要别惹出什么麻烦就好。
比如说现在。
“我真心推荐那部电影，就算不是粉丝也很值得看，艺术成分很高！”
每次和这位粉丝小姐交班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听她激情澎湃地安利那位宇宙巨星。
范晓晓的眼睛里闪着星星，“他这种级别的明星，居然会演艺术片，简直让人感动！”
感动的点在哪？明明那个人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抽象了。楚何拼命抑制着自己恶语相向的冲动。
“要是能飞过来开演唱会就好了，可惜太远了。”
哪里远了？是了，大少爷跨区可能都要坐私人飞机。
“还不走吗……”
楚何终于忍不住了，指了指店外阴沉沉的天，“晚上有台风。”
“哦，对对。”
好在范晓晓足够钝感，根本没听出来楚何话里的不耐烦。
“一说起云星岚我就停不下来！”
她又花痴地看了看楚何的脸，好像把他当成了代餐。
“我走啦！楚哥，你也要小心哦！这次台风好像蛮可怕。”
比起台风，还是你更可怕一点。随着范晓晓的离开，楚何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台风闭店，所有员工提前疏散，他这个离家最近的老员工，留在店里做台风登陆前的准备。
他将所有货物摆到高处，清理了后厨的垃圾，把收银机、现金、台账一样样塞进防水袋里封好。
正准备去拉电闸，头顶的日光灯却忽地暗了暗，发出滋滋的声响。
楚何扭过头，外面已是狂风暴雨，台风提前登陆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大门，狂风呼啸。楚何用了几次力，都打不开便利店的大门。
其实他家离得很近，只要能出去，游也游得回去。
可这扇门像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至少门足够牢固，就算下雨，水也进不来。他可以在便利店里待到雨停。
他刚这么安慰自己，门缝下面就渗进了水。
楚何这次真的有点慌了。
怎么办，他该联系谁？
店里的员工住得都不近，这种天气，谁会冒雨赶过来？
想来想去，也只有店长了。
他刚拨通孙司航的电话，门外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楚何吓了一跳，这个时候会有谁会来？他走近一看，贾文羲正站在大雨里，拍着大门向店里张望。
看见楚何，贾文羲转身就走。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样东西。
“喂？”
电话接通了，是孙司航的声音，“阿楚？你回去没有？台风好像提前登陆了。”
“哐——”一声巨响。
“什么声音？”
贾文羲手里拿着个破窗器，正一下下砸在便利店大门玻璃的四个角上。
“哐——哐——”
“店、店长。”楚何握着手机，呆滞看着眼前的一幕，“你可能得换店门了。”
“哗啦。”
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地。
贾文羲浑身被雨浇得湿透，黑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下来。
“你怎么……”
楚何还在发愣。
“快走。”
贾文羲拽住他的手腕就往车上走。
坐上副驾，楚何还有些局促。他身上也被浇透了，把座椅洇湿了一片。对方好像是毫不在意，在后备箱翻找了半天，扔给他一条毛巾。
“擦干，不然会感冒。”
“谢谢你。”
楚何用毛巾擦着头发，整张脸都被盖住了。
“这个时候就别客气了，”贾文羲的声音还有点喘，“要不是我路过看见便利店的灯还开着，你要怎么出来？多危险。”
他简单地擦了擦身上，把毛巾扔到后座，启动了车子。
路上已经有了不少积水。贾文羲的车虽然底盘高，仍然开得很慢。
地下车库肯定是进不去了，他开到了步行区，那里已经是汪洋一片。
楚何盯着窗外：“淹得好严重。”不过他觉得可以趟水走回去。
贾文羲皱着眉看了看，二话不说打了方向盘，掉头就走。
“我可以走回去的。”
“你知道水积了多深？要是踩到井盖，掉下去呢？”
贾文羲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大雨像瀑布似的浇在车上，雨刷器疯狂地摇摆着，前面的路仍是一点都看不清。
“太危险了吧。”楚何忍不住说了一句。
贾文羲一言不发，目视着前方。
好一会儿，车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这附近的最高处，暂时不会有事。”
“等雨停了再回去，”像是看出他的不安，贾文羲安慰道，“这雨下得急，估计下不了多长时间。”
楚何点点头，仍有些惊魂未定。
车子彻底被雨水包围了，车窗外白茫茫一片，他看不清周围，只能看到玻璃上不断冲刷的水幕。
楚何这个时候才开始有些后怕，他的“不与人来往”主义，在这个时候有些失灵了。
独来独往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但人终究不可能完全只靠自己。
他有些感激地看了看身旁的男人。
贾文羲放倒了座椅，正躺着闭目养神，似乎刚刚真的消耗了不少体力。
他身上仍然湿着，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楚何猛地移开了眼睛。
窗外大雨倾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上，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楚何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吵。
他鸵鸟似的伏在副驾驶的前台上，把头埋进了手臂。
“楚何？楚何？”
“醒醒，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楚何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贾文羲那张英俊的脸。
“对、对不起……”
他慌忙躲闪着男人的目光，明明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个，竟然在人家车上睡着了。
贾文羲看上去有些担心，“便利店的工作这么累吗？”
“还好。”
楚何之前精神高度紧张，一松懈下来竟睡着了。现在他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对了，外面怎么样了？”
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风听着还是不小。
贾文羲摇下车窗，“还下点毛毛雨，趁现在回去吧。”
车子刚停在步行区，楚何就要开门下车，可是车门却打不开。
“你别动。”
贾文羲下了车，挽了挽裤脚，迈进了步行区。
他试了试深浅，水不算深，刚没过膝盖，他回来打开车门。
“还好，只是雨下得急，积水不算太深。”
楚何点点头，准备下车。
“你能帮我从储物箱里拿雨伞吗？外面还有毛毛雨。”
“好的。”
储物箱里只有一把伞，楚何身上本来就是湿的，他把伞递给贾文羲，对方却不接。
“你拿着。”
“我不用。”
楚何想把伞塞给他，忽然身子一轻，他被贾文羲从副驾抱了出来。
“什……”
楚何睁圆了眼睛，下意识要挣扎。
男人收紧了手臂，“别动，拿好伞。”
“别这样，”楚何感觉被抱得更紧，他浑身不自在，心脏砰砰直跳，脸上几乎能烧出火来，“我自己能走。”
贾文羲笑了笑，分开了他的双腿，将人背了起来。
“可是我只有一把伞，你可以帮我撑伞吗？”
明明你自己撑伞比较方便，楚何想。可他僵在对方后背上，动不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文羲背着他就往水里迈，膝盖瞬间没入了浑浊的积水。
楚何咬了咬下唇，撑起了伞。
贾文羲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得把住了，不然我走不稳。”
……是你非要背我的。楚何这样想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向前靠了靠，另一只手环住了男人宽阔的肩。
楚何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急，明明贾文羲才是那个走路的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先喘了起来。
他的热气喷在贾文羲的后颈，温温热热的。
过了一会儿，楚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嘴唇竟然离贾文羲的腺体好近，再往前一点就要贴上去了。
他赶忙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距离。
进了楼，贾文羲才放下了他，回头一愣，“咦？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感冒了？”
“没有。”楚何迅速低下头，逃也似地钻进了电梯。
两人都跟落汤鸡似的，浑身**的，滴了一地的水。
“你的车怎么办？”
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楚何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贾文羲笑道：“你担心啊。”
被这样一反问，楚何莫名有些窘迫。
他咬着满是牙印的嘴唇不说话。
贾文羲的肩膀微微抖动，“别担心，我买了保险。”
楚何感觉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到了楼层，他先一步下了电梯，走到家门口又觉得这样直接回去有些不礼貌。
于是他转过身来，“今天，多谢你了。”
“别客气。”男人的目光很是坦诚，“邻居之间，应该的嘛。”
“那、那个以后，小天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哦？”贾文羲挑了挑眉，“意思是以前不可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何抬起头来，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从前邀请他去家里都要付钱才行。
楚何有些后悔，又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这样别别扭扭，对方好像毫不在意似的。
贾文羲笑了笑，“我知道的，没关系。回去记得关好门窗，估计晚上还会下雨。晚安。”
看着眼前关上的房门，楚何还是不肯进屋，脸上热热的，迟迟退不下去。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儿混在一起，还掺杂着那么一丝丝，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