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有偿服务，那便不能太敷衍，楚何自认为还是有些职业道德。
小区附近有个港口，常有小贩摆摊卖刚上岸的海鲜。
周末他起了个大早，挑了条新鲜的石斑鱼。
楚何收拾鱼很有一套办法，很快，整条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鱼下了锅，透明的汤汁迅速翻滚着，不一会儿便熬成了一锅奶白的汤。
楚何放入切好的豆腐，盖上锅盖，小火慢煨。
他对自己的手艺向来很有信心，只是弄了一身鱼腥。
汤凉得差不多了，他倒进贾文羲上次送来的保温饭盒里，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跑过地板的“咚咚”声。
小天光着脚站在门口，一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一朵鲜花，“你来啦。”
小男孩儿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拽，楚何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拽倒。
“小天，要有礼貌哦。”
贾文羲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拿了双拖鞋放在楚何脚边。
“这个，”楚何把饭盒递过去，“我给小天炖了鱼汤。”
来而不往非礼也。
“哎呀，好香。”贾文羲接过饭盒打开，热气腾腾，“可惜了，小天不吃海鲜。”
“我吃的！”
小天立刻抓住贾文羲的胳膊，仰着脸嚷道，“是给我炖的，快给我！”
“好吧，那你要全喝光哦。”
贾文羲盛出一小碗鱼汤，又挑了两块豆腐，“喝吧。”
小天拿起勺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立刻噤着鼻子，皱起了小脸。
“不好喝吗？”楚何有些失落，为了去腥他费了不少力气，结果还是不行吗？
“好，好喝的。”
小天捏着鼻子，硬着头皮把碗里的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把碗往贾文羲面前一推：“剩下的你喝吧。”
贾文羲憋着笑：“我可以给你留着，中午热一热再喝。”
“不用了！”
小天跳下椅子，拉着楚何的手往屋里走。
贾文羲的家里比上次整洁了不少，绘本玩具都理得整整齐齐，只有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件。
其实楚何刚进门，就被客厅里横亘着的一座巨型鱼缸吸引了目光。
他不自觉地走过去。
鱼缸里是一整面“海底世界”的造景，里头还放着海绵宝宝、派大星之类的卡通玩具，还有那座菠萝屋，十分有童趣。
“你看你看，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都是我放的！好看吗？”
“好看，”楚何盯着鱼缸，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这里面好像没有鱼？”
“有的，有的！”
小天踮起脚，指着一片平平扁扁、造型像床似的荷叶。
“你看！它在睡觉呢！”
那是一条小小的孔雀鱼，鱼身是白色，鱼鳍和鱼尾梢晕着一抹浅蓝。
它正静静地躺在叶片上，一动不动。
楚何看得出神，“它……还活着吗？”
“当然了！只是在睡觉，你看那个小房子，它醒了就会游回家吃饭。”
这么大的一个鱼缸，只养这一条鱼？
还真是奢侈。
“走啦，等它睡醒了再来看它。”
一推开小天的房门，楚何被震住了。
房间的一面墙，摆着一座微缩太阳系模型。
他走近了些，看到外层罩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里面悬浮着八大行星，沿着各自的轨道安静地运转着。
每一颗星球都做得极其逼真，水星好像真的有水，木星真像是气态的，就连外围那一圈淡淡的木星环都完美还原。木星刚好转过一面，上面那个标志性的大红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楚何小时候没去过天文馆，但以他的想象力，即便是真正的天文馆，怕是也拿不出比这更逼真的模型了。
“好看吧？”
小天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这是我自己一点点拼的呢，厉害吧？”
“厉、厉害……”
楚何盯着中央闪闪发光的太阳，由衷地感叹道。
“你看，这个是地球。”小天指着一颗蔚蓝的星球。
相比较其他色彩各异的星球，地球在其中确实有些平平无奇了些。
它很小，很暗，不远不近地围着太阳。
小天的眼睛盯着地球，“你说，我们住的星球是不是也这样被人观测着呢？”
有钱人家的小孩脑子里想的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
楚何在他这个年纪，只知道数蚂蚁。
“小天。”贾文羲手里拎着盒火箭积木进了屋。
“拼这个吧，你上次不是说要拼吗？”
“好耶！”
小天蹦蹦跳跳地去拆积木。
“他拼这个可以安静一整天。”
贾文羲冲楚何促狭地眨了眨眼，“你们慢慢玩，我去准备午饭。”
小天手里的，是楚何小时候常见有钱人家小孩玩的那种，塑料拼搭积木。
小小的，一大堆，最后可以拼成一座宏伟的城堡。
“你来拼这个底座。”小天指着图纸上一小块灰色区域。
“我不会拼呢。”
他确实不会，他小时候可玩不起这种高档玩具。
“很简单的，你照着图纸拼就可以了。”
积木块很小，楚何对着图纸摆弄了半天，也没看出几个零件之间有什么区别。
小天都快拼出一个弹头了，楚何这边毫无进展。
“那你帮我找零件吧。”
可是楚何每次找零件总要错上一两个，反倒拖慢了进度。
很快他败下阵来，那些灰灰白白的小块积木看得他头晕眼花，陪小孩子果然是很辛苦的差事。
直到午饭时分，两人也才拼完了四分之一。
午饭是牛排和焗饭。楚何的鱼汤也端了上来，里面添了蛤蜊和竹笋。
小天不喝，最后全进了贾文羲的肚子。
饭后，楚何继续陪着小天费力地拼积木，尽管大部分时间他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一直耗到傍晚，火箭的主体才终于成型，那些零七八碎的零件总算凑在了一起。
“火箭发射！”
小天兴高采烈地举着火箭跑到阳台，对着天空比划。
楚何也一起跟了过去。
鱼缸里的孔雀鱼已经醒了。
躺着的时候还不明显，游动起来，那浅蓝色的尾鳍比身子还要大，在澄澈的水中荡漾着，如梦如幻。
“呀！小蓝醒了呀。”
小天跑到鱼缸前，“你看，它去吃饭了。”
孔雀鱼果然游到菠萝屋里面，摆动着巨大的尾鳍啄着食。
“来吃饭吧。”贾文羲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把晚餐摆到了阳台的餐桌上。
与楚何家里封了窗的阳台不同，贾文羲家里的阳台完全开放，放眼望去是无际的大海，视野绝佳。
“可是，我们还没有拼完！”小天嚷嚷道。
贾文羲温柔地劝导：“该吃饭了。”
“不要！不要！我不吃饭！”
“吃完饭再拼吧，火箭在那里又跑不了。”楚何也劝道。
“好吧。”小天把火箭放在餐桌旁边，接过贾文羲递过来的意大利面。
正值落日时分，夕阳把海面铺成一片金红。三个人坐在一起，对着大海共进晚餐。
楚何突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明明前不久他还习惯于独来独往，拼命想和这对陌生的父子保持距离。
可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如此自然地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饭后，小天把拼积木的事全然抛到脑后，在客厅里对着小蓝编起火箭的故事。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海面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橙红。楚何站在阳台上，望着大海出神。
“辛苦了。”
贾文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递过来一杯柠檬水。
“没什么，谢谢。”
“我该回去了，今天很开心。”
贾文羲忍不住笑了，“你不用违心说假话，你看起来累坏了。”
“没有。”楚何摇摇头，“小天很乖，是我不太擅长拼积木。”
“你太宠他了，让他自己拼就好了。”
毕竟你付了钱。楚何这样想着，低头喝了口水，
“他自己拼不太好吧，我看那个是十二岁以上的。”
贾文羲低头笑了笑，摁了下墙上的按钮，客厅一整面靠墙的柜子自动打开。
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积木玩具，有直升机、宇宙飞船、空间站、月球车……简直能凑成一个完整的太空基地。
楚何看得眼睛都直了。
贾文羲靠着阳台栏杆，笑道：“他在跟你撒娇呢，这些都是他自己拼的。他平时拼的时候，我喊他都不理人。”
原来是这样吗？楚何发现自己果然不够了解小孩子。
“其实他自己能玩很久，只是喜欢缠着人陪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要多陪伴些。”
“确实，”贾文羲望向海面，“其实小天心里很敏感。以前问我他爸爸去哪儿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楚何垂下了眼睛，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爸爸怎么病得这样重？”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贾文羲低了低头，似乎不太愿意多说。
这时，天边忽然划过几束光点，顺着天际缓缓坠落，蓝的，红的，黄的……各种颜色，交叠在一起。
小天冲到阳台，兴奋地对着天空喊道：“哇！是流星雨。”
“这是什么？”
别说小孩子，楚何也没见过。
“是火箭发射的残骸。”贾文羲盯着天空，喃喃道：“很漂亮，不是吗？”
“确实……”楚何盯着那些坠落的光点出神，“我以为联邦才有这种技术，国内现在也有了吗？”
他平时不太关注这些新闻。
贾文羲顿了顿，“是啊，我在联邦读书的时候就有了。”
楚何扭过头来，“你在联邦读过书？”
“嗯，你也去过？”
“我去念过大学。”
“哪个学校？”
“联邦国立大学。”
“这么巧？我也是。”贾文羲亲昵地笑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肩上。
他举了举杯，“那我们是校友了。”
既是邻居，又是校友，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虽然对楚何来说，那段经历并算不上太美好的回忆。
他不愿意再多谈，转过头继续去看向天空。那些光点像星星似的，慢慢落入海面。
小天在阳台上跳着，指着海平面激动地大喊：
“看！流星掉进大海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