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元年九月，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义……嗯……大泽乡在哪儿？秦二世元年是多少年？”
“前221年始皇帝元年.....始皇帝当了多久的皇帝来着？”
妫（音鬼）虞坐在山坡上，越算越发现自己像是文盲，她懊恼叹口气，抬首望天，“老天奶你耍我啊？把我一个废柴丢到这个地方，合理吗？”
一朝穿越，来到秦时，具体点，就是秦始皇三十六年春。
战国毕，六王一，秦王政灭六国，以自己功盖三皇，德过五帝，自称皇帝，以自己为始皇帝，嗣君以世计，二世三世，如此类推，千秋万世，享国不断。
原主在户口本上的名字为虞姚，家中人称季妫。
从自己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来看，妫虞猜到自家应该不是普通人。
根据高中的文学常识——
伯仲叔季，季，是为幼，季妫，最小的妫姓女。
女称姓，男称氏，所以这里的妫，是她的姓。
原主也姓妫吗？
好巧。
妫这个姓并不常见，除了自己的亲戚，妫虞在信息发达的现代都很少遇到和自己同姓的人，既然妫是姓，那么虞就应该就是氏了。
秦国的户口本不会记载你姓什么氏什么，只会记载一个名字，虞是氏，上秦国户口本成了姓，而妫应该是虞氏原本的姓，已经处于弃之不用的状态。
虞氏妫姓家族最小的姑娘，名姚。
有姓、有氏、有名，包不是寻常人的。
上古至春秋，姓氏泾渭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且都是祖传的，有成就的贵族，方有氏，‘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1】，黄帝有成就的几个儿子，得到了新的氏，并传承下去，这些氏在后来成为了姓。
战国姓氏开始出现合流趋势，到了秦朝，天下一统，编户齐民，姓氏因为户口的原因，大规模合流。秦才灭六国没有几年，移风易俗非一日之功，所以‘季妫’这样的称呼，依旧在民间使用。
这也对上了另一条文学常识——
先秦女子多以排行、国、父氏、夫氏或者谥加姓。大名鼎鼎的《郑伯克段于鄢》中的女主武姜，其武来来自于丈夫郑武公的谥号，姜为其姓。还有和孔夫子闹出绯闻的妖妃南子，她是殷商之后，宋国公主，姓子。
她是来自于妫姓虞氏家族最小的女子，所以人称季妫。
噫吁嚱！她家居然是复古守旧的顽固派？！
但再一想，姓妫，虞氏，祖居陈郡，后迁徙至会稽......
那也不怪家里还守着这点残存的荣光了，毕竟以前真的当过王。
妫姓是上古八大姓之一，虞氏的来历也非泛泛。
舜号有虞，即虞氏开端。夏商两代，以宾礼封舜后于虞国，舜后以国为氏，是虞氏起源。
那可是上古贤王大舜啊。
他们可是大舜的后人！大舜迎娶了尧的两个女儿！所以他们是尧舜两代先贤之后！
这难道不值得骄傲，不值得自豪，不值得世世代代铭记吗？
族谱第一页写大舜，多有面儿。
后来商周之际，虞国被灭，武王克商，以二王三恪之礼，重新封舜后于陈，并将长女大姬嫁给陈国国君满。
原主虞氏妫姓，搞不好就是尧、周武后人，三代贤王的血，在他们身上汇聚、流淌，这么重的祖先包袱，一般人真的放不下。
别问妫虞为什么知道的这么多。
她姓妫！
陈国后为楚所灭，楚又归于秦，辉煌的过去成为历史，现在他们是秦国户口本上的平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万里长城、秦直道、秦始皇陵、秦驰道、五尺道、灵渠和郑国渠【2】，都要从她头上收税，要她亲自去修啊。
妫虞上大学的时候参观过秦始皇陵，当时觉得非常震撼，但是让她修......
那不行的。
就在妫虞思索将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山坡下忽然有人高声喊她道：“虞。”
声音很高，打断妫虞的思绪。
她不得不放下算了一半，即将得到的结果，抬头望向来人。
竹林稀疏，隐约来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深衣朱红，透过摇曳翠绿的缝隙，高冠巍峨，系绕颌下，少年一手按在腰间佩剑，另一手朝他挥舞，河水宽广，自他身后浩浩汤汤而去。
好标准的楚人，花里胡哨的。
成了楚人，接触了楚人之后，妫虞才发现屈原真的不开玩笑，楚人真的会浪漫到‘制芰荷以为衣兮，芙蓉以为裳’，不过他们不是直接将荷花荷叶裹在身上，楚国气候温暖湿润，盛产茜草，他们于是将植物的颜色留在布帛，穿在身上。
绛色鲜艳，楚人多服绛衣。
不对，现在没有楚人了。
秦灭了六国，从此天下再没有楚王只有秦国的皇帝，原则上来说，天下只有秦人了。
但。
楚人与秦人，就是楚人和秦人。
虽然在一片土地上生活，但是从秦地迁徙而来的秦人官吏和他们的家人，与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楚人，是截然不同的。他们的区别太大，一眼就可以看穿。
迁徙来楚的秦人官吏多半高傲，他们穿着束手束脚的襦裤，十分功利，耕地是为了爵位，打仗是为了爵位，做什么都是为了爵位，他们厌恶楚地的闷湿、炎热，头疼楚人不服律法的管教。
楚人不拘小节，喜穿宽衣博服，热情恣意，他们不喜欢处处掣肘的秦律，讨厌像犯人一样生活在围墙中【3】，按照官吏的指令，每日按时按点起床，机械般耕种，厌恶繁重的徭役，他们热情恣意，不拘小节，种累了就歇一歇，歇下来就唱歌。
作为现代人，秦和楚对妫虞而言都是久远的概念，她学过秦始皇，也背过屈原，二者对她而言，都是了不起的先人。但在几千年前，事情并非如此，屈原只是楚国的屈大夫，他是被秦人逼死的，楚人为他落泪，秦人不会管他的死活。
楚人，是楚人。秦人，就是秦人。
秦人尚黑，楚人贵红，秦人是颛顼的后人，主少昊神。楚人自认为是祝融之后，主太一神。他们是不同始祖、不同信仰的两个部族，秦人钟爱的黑色在楚人眼中，是死亡的颜色，火焰燃烧结束之后，留下的灰烬与黑暗才是黑色的，一如现在秦人出现在楚人的居住地，是作为管束他们的官吏。
楚人恨秦人，是战败者对于入侵自己家园的仇恨，秦人蔑视楚人，是战胜者对于战败者的轻蔑。
妫虞时常听身边的人提起楚国的历史，虽然秦人收走了楚国宗庙中的礼器，和记载楚国历史的书卷，并颁布挟书令【4】，禁止民间收藏书籍，可是楚人不会因此忘记自己的过去，他们就像是固执的称呼自己为‘季妫’一样，守着那段过往。
在他们的描述里，楚国曾经也是个大国，先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周王室曾经蔑视他们，楚国在汉水边，让周昭王的精锐六师尽丧，宗周因此衰弱。楚成王灭汉水诸姬，国力蒸蒸日上，庄王问鼎，始霸天下，宣、威王时达到鼎盛，幅员辽阔，与西方的秦国一道，东西将诸夏逼夹。
这样的历史造就楚国与中原迥异的文化，楚人爱凤凰，翱翔九天，热烈明亮，如烈阳般骄傲，云起时，蒙上层浓雾，增添上许多的神秘与浪漫。
祝融的凤凰，宁焚而死，不坠而亡。
不坠……
妫虞眨了眨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
视线重新聚焦，投向眼前少年。
那个正望着她、笑着朝她跑来的少年。
楚人少年身形高大，额阔鼻挺，目明如星，曲裾深衣优雅。他一见到妫虞，就迫不及待出声，吸引她的注意力，当妫虞的视线投向他，他便一阵风似的朝她跑来。曲裾深衣包裹小腿，行走不便，他不耐地轻‘啧’一声，提起衣摆，小步向她跑去。
妫虞举目凝视那少年。
眼见他。
一步一步，跑到自己眼前。
他望着自己，跑出的每一步都很坚定，他就这么一路小跑到自己面前，将手中的鲜花捧上，那双与常人不同，看起来十分怪异，令人不由生畏的浅褐色重瞳，此刻光泽闪动。
“虞，送给你的。”
她告诉这少年自己叫虞，他便叫自己“虞”，一点也不怀疑这是自己的马甲，早知道就告诉他，自己叫‘虾’了。
妫虞伸手接过花，红花盛开，点缀香草，相得益彰，她心中对楚人的刻板印象又多了一条——爱香草。
她扬首，对上少年炽热的视线，离的越近，妫虞越能看清他的眼睛，葫芦状的浅褐色虹膜，在瞳仁处融合，一点深邃，黑不见底，两只眼睛都是如此，乍一眼看过去，像是同时对上了好几双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重瞳。在现代被视作一种眼部疾病。
妫虞不怕重瞳，因为她是受过现代教育医学教育的女人。而在这个时代，重瞳被视作一种残疾【5】，残疾，意味着与众不同，换个难听的说法，叫被排挤。幸而，少年的体格足够强大，所以他是前者，同龄的人都畏惧他，畏惧他的重瞳，畏惧他沙包大，一拳能打到人见太奶的拳头。
她不怕他的重瞳，也不怕他沙包大的拳头，不就是眼睛有毛病？这有什么好怕的？他又没惹他，为什么要怕他？
因为自己的镇定自若，妫虞似乎开启了什么特别的支线剧情，这重瞳少年似乎对她青眼有加，不时约她出来玩。
难道自己意外解锁了什么特殊剧情？
啊！女人，你居然不怕我！真是与众不同！
啊！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跟我说话的女人。
啊！女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妫虞打了个寒颤，将这奇奇怪怪的剧情甩出脑海，少年正望着他，那双与众不同的眼里，夹杂着矜持的喜悦，似乎在对妫虞说，他花了很大心思，快夸他！
“......”
“你怎么来的这么迟？”妫虞对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是没什么好态度的，“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叔父找我有事。”
【1】国语胥臣云“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葴、任、荀、僖、姞、儇、衣是也。唯青阳与夷鼓同己姓”。
【2】秦将战国时期已经有的长城连起来，并修建了新的长城。直道通向全国。秦始皇陵的规模我不赘述，兵马俑只是秦始皇陵的子工程之一。驰道有多条，著名的有9条，而直道从云阳通往九原郡，全长700余千米。五尺道连接西南。两个水渠也是人工开凿。秦始皇一共在位36年，而且前期不掌权，所以在他有限的掌权时间内，一边灭六国，一边修这些大型工程。站在后世的角度，这些东西是有利于中央集权的，但是这对当时的人而言是很严重的灾难，尤其是在当时已经遭受过春秋战国几百年战乱的情况下。
【3】先秦居住点和田地是分开的，居住点有围墙，秦国国本为耕战，官府会对农业进行指导，每天会有人督促农夫出去耕地，对应秦三老相应分工。秦律对种植、养殖都有kpi，可见秦律十八种之《田律》、《厩菀律》。这一点暂且大概注释到这里，后文会进一步解释。
【4】亦做挟书律，始皇帝三十四年（前213年）采纳李斯建议颁布，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等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其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吕雉执政时期废除。
【5】春秋时期不同流派对重瞳的看法不一样，《荀子·非相》记载：“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即重瞳）……古者桀、纣长巨姣美……然而身死国亡……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荀子是把重瞳当做一种残疾，跳是瘸，偏是半身不遂，重瞳和这二者并举，和纣王长得好看做对比。
《淮南子》中保留了春秋时期的另一种看法：“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
因为多了个眼珠子，所以看的更透彻，写的东西更好。
秦汉时期，天下逐鹿，神道思想并不浓烈，占据主流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功利主义思想，后来董仲舒上书汉武帝罢黜百家后，倡导“天人感应”以及当时流行的“神秘谶纬思想”，让这残疾变成了与众不同。
个人有个人的看法，我选择荀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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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