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几百年的社稷，在风雨之中，我们这些嬴氏的后人不去匡扶，还等着谁去？失败的下场，你难道忘记了？”
子婴看见，司巫嬴玥姣好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漆黑的眼里，满是淬毒的仇恨、怨憎，以及无法压抑的愤怒。
她猛地看向自己，眼眸中光点闪动。
唇齿张合间，子婴听见，她的声音在颤抖。
“失败的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是千年的放逐与流浪，永不能再返回故乡。”
放逐。流浪。
“路很长。”嬴玥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胸腔中的痛苦与愤懑，良久，她才继续道：
“我们的祖先，走了很长的路，才回到这片土地。”
“作为颛顼的后人，我们来自于古老的夏王朝。商汤兴起，我们的祖先被迫去往西陲。商亡，周人又将他们赶到更远的地方。”
“数百年，他们杂居戎狄之间，却依旧没有忘记回家的路，十二次迁都，一步又一步，重新走回这片土地。三十几代先公、六代秦王的血洒在地上，我们最终走出函谷关，傲视六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口吻也越来越强硬。
作为侍奉神灵的司巫，祖先筚路蓝缕，她未曾忘记，身为嬴氏后人，她会承袭祖先意志，司巫，肩负国家社稷。
血缘和职责，让嬴玥说话的口吻强硬的不像是该对一位君王所用。
“少昊神庇佑，秦国列祖列宗庇佑，秦，不会亡！”
子婴侧首，投向嬴玥的目光暗淡。
“不会吗？刘邦的大军，已经在城外了，我们没有机会了。”
哪怕是神灵，也束手无策吧。子婴想。
“始皇帝驾崩，才不过一两年，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六国的叛军，四面八方都是。秦国，还有希望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困惑。
子婴不明白，收天下财富、占广袤土地、据千万百姓的秦国，有雄师百万、济济文武、完备律法的秦国，为何会在短短几年间崩溃瓦解？
从始皇帝崩沙丘，二世即位到现在，他成为秦君，也不过短短三年。
“祖先和神灵抛弃了秦国吗？”子婴问嬴玥。
他希望得到答案，否则，这一切要如何解释？
“二世的车驾才回到咸阳，渔阳的烽火就已经举起。是他尽杀群公子、公主造成的吗？刘、项都是楚人，和秦公子的死活有什么关系？是他宠信赵高吗？是吧，也许是。是他和赵高毁了秦国。”
“也许也是你和我的错，如果秦亡在我们手里的话。”
嬴玥哑然，却依旧倔强道：“少昊神不会抛弃秦国，那个预言还在，秦国不会亡在你我手里。”
预言。
那个预言。
惠文王时，有巫自魏而来，被拜为司巫，与嫁秦国公子。昭襄王时，这位司巫之女，继任母职，二代司巫，曾预言白起之死。
始皇帝在得知‘亡秦者胡也’这个预言之后，亲自拜见那位垂垂老矣的公室长辈，向她询问秦国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司巫没有回答，不久于睡梦中离世。
第三代司巫卷入蕲年宫之乱，获族灭之罚。
没有人知道，那个预言到底是第三代司巫为了救自己尚在襁褓中女儿编出的谎言，还是真正会发生。
她说，老司巫曾留下锦囊，秦将亡，唯一改变的契机，在千年后，在她怀中襁褓幼儿身上。嬴氏后人，不能杀死这个孩子，否则便会触怒先祖，招来亡国之祸。
那个婴孩，就是嬴玥。
现在，秦真的要亡了，子婴已经听见了秦国的丧钟响起，刘邦急行军的脚步声密集，从咸阳的郊外传来。
他来不及再想，展开紧握的手，露出掌心一颗漆黑药丸，嬴玥伸手去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合上了。
她抬眸望向子婴，这个和她相依为命数十年的青年。
子婴垂眸，望向嬴玥的一如既往安静温柔。
“我相信你，秦不会亡，我和先祖都在这里，等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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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