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反击开始

原来在沈望舒昏迷那段时间,郑缨曾有来看过林氏。那夜一过,林氏的病情急转直下。

那时沈望舒对郑缨的身份尚有疑虑,便与秋桑叮嘱过,若是郑缨来沈府看望,闭门不见,可是......

“有一个面生的丫鬟,说是小姐您派来的,若是郑缨来见,务必迎进来。”秋桑嗓音哑涩得厉害,字句裹着粗糙的沙感。

“你便相信了?”芍药上前一步质问道。

“她有小姐的信物...”秋桑说着衣袖里掏出一把匕首递到沈望舒眼前,带着哭腔说:“都怪老奴勿信了旁人,不然夫人也......”

居然是沈望舒丢失的匕首,她拿过匕首攥在手里,目光怔怔地盯着仔细查看。她原以为是落在了观里,没想到居然成了有心人利用的工具。

霎那间,悲痛再次如巨浪般袭来,将她紧紧包裹住。这几日,沈望舒每日都如同在炼狱里,生不如死。

可这次,沈望舒并没有像之前几次一样,痛哭流涕 ,而是振作起来。她要让仇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郑缨,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沈望舒在心里暗自发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手软。

......

是夜,月朗星稀,竹林亭外。

沈望舒邀郑缨于此相会,此刻正独自坐于亭中的石凳上,目光落在亭外随风摇曳的竹影上。

“几日不见,妹妹似乎消瘦不少。”

沈望舒寻着声音而去,郑缨一改平日紧束利落的紧装,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衣裙。沈望舒只觉得讽刺之极。

“你倒是圆润不少,看来是人逢喜事。”沈望舒声音平淡无波,袖下的手却牢牢攥着,企图握住即将要冲口而出的愤怒。

郑缨也不再伪装,扯了扯嘴角,掠过沈望舒,自顾自地坐在石凳上坐下,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动作间带着事不关己的慵懒。

“呵,”她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眼皮都未抬:“你娘啊,太脆弱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她自己心思重,想不开,一口气没上来......怨得了谁?”

话音落地,竹叶的沙沙声仿佛都停了。

沈望舒贴于身侧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声。她缓缓转过头,视线如冰锥般落在郑缨无辜的脸上:“你对她,说了什么?”

郑缨这才抬起头,迎上沈望舒的眼神,她啜了一口茶,嘴角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也没什么,”她语气轻松,带着闲聊的口吻:“不过是母亲心心念念的大女儿的小心,我看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好心告诉了她。”郑缨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沈望舒血色尽失的神情。

可这几日的催磨下,沈望舒早已适应了,郑缨并没有等到沈望舒失控发疯的样子,反而是平静的可怕。

这一切果然如沈望舒所料,怪不得母亲临终前没有提她,原来是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郑缨见她紧紧抿着唇,硬生生没有发作,反而觉得无趣,于是她放下茶杯,宽宽起身,竟凑近沈望舒,微微俯身,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挑衅道:

“怎么......妹妹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那声“妹妹”,此刻听来,是最大的讽刺和羞辱。

沈望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化作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目光直视近在咫尺的郑缨,言语带着厌恶:“别这么叫我,让人恶心。”

郑缨脸上的假笑一僵,随即又化开,带着几分不屑退了回去,耸耸肩:“随你。”

“我真傻,居然会相信你。”沈望舒看着郑缨毫不掩饰的样子,仍然不相信自己会被她欺骗。

郑缨闻言,脸上的轻慢之色更浓,她收回视线,望着亭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你傻,是你不了解她。”

“那看来你很了解她。”沈望舒顺着她的话,脱口而出。

郑缨笑了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她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费口舌。

“所以你们的背后,除了太后,贵妃,那个装神弄鬼的巫师。也是你们的人?”

郑缨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冷哼一声:“无可奉告。沈望舒,今日我来,已是给足了你面子。告辞。”

没有回答,沈望舒也不再追问,毕竟叫她来也不是弄清楚幕后之人,而是有别的重要事。

“等一下。”沈望舒叫住了她。

“干什么?”郑缨不耐烦地回头。

“别着急走啊,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还没看呢!”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寂静的竹林中异常清晰。

随着这声响指,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郑缨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里,十道身影,如同被操控的木偶,从茂密的竹梢之上,齐刷刷地悬挂而下。

她们是跟随在郑缨身边从小长大的女卫,此刻正被粗糙的绳索套着脖子,整齐的悬挂在几株粗壮的竹子之间,随着林间微风,无声地摇晃着。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然撕裂了竹林间的寂静。郑缨脸上的傲慢,轻蔑与不耐烦也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别撕得粉碎。

她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疯了一样扑向悬挂的尸体,抱着早已凉透的身躯,拼命摇晃,试图将她们唤醒。

“小七,小十,小五.....你们醒醒啊!”她声音嘶哑破裂,涕泪横流,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只剩下崩溃与绝望。这些都是与她历经生死,一同长大的同伴,关系早就超越了主仆。

“喜欢吗?”沈望舒冷眼看着她状若癫狂地哭喊,失去至亲挚友的痛她何尝不懂,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这个感觉。

“他们都是你害死的,我本无意迁怒她们的。”沈望舒在郑家回朝之前,便早已摸清了郑家底细,郑家戴罪之身在北疆,全靠打压百姓才得以在北疆身存,郑缨尚且残害无辜,她手下又怎会无辜。

那时沈望舒疑虑郑缨的真实身份,还在查证虚实。

竟没想到还让她钻了空子,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既然如此,沈望舒也不必再权衡利弊了,不如直接出击。

“你说你很了解她......”沈望舒碾过柔软湿润的泥土,发出低沉,黏腻的闷响。

沈望舒顿住脚步:“那你了解我吗?”

郑缨颤抖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神死死盯住沈望舒,除了怨怼与仇恨,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你是不是觉得,以我的脾性,只会想着找到证据,拿着所谓的证据去告发,去求一个公道?”她目露睥睨地睇了她一眼。

“曾经,我也这样以为。我以为只要证据确凿,恶人总会伏法,天道自有轮回。”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尸体,扫过涕泪横流的郑缨,最后投向竹林外灰蒙蒙的天空,意味深长道:

“可如今我明白了。等待证据,等待公道,只会让自己永远处于被动,永远......任人鱼肉。”

竹林人影攒动,郑缨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望舒泪如雨下。

“沈望舒,你真是个懦夫!既然知道是我做的,为何不直接杀了我?”此时郑缨的声音已经由于极度的崩溃抖的不成样子。

“我本来,” 沈望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确实是想这么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悬尸,又落回郑缨扭曲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不过,后来我想起了一句话。那日在慈云观,偶然听得一位老妇所言,” 她微微偏头,似在回忆,语气甚至带着近乎天真的探讨意味,“她说,‘痛苦的活着,往往比快活的死去,更加让人难熬。’”

她看向郑缨,眼神清澈,却冰寒刺骨:“我觉得,甚有道理。所以,我便改了主意。”

话音落下,她竟缓步上前,走到了瘫坐在地的郑缨面前。郑缨被她突然的靠近惊得往后一缩,眼中布满惊疑和更深的恐惧。

沈望舒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绢帕。那绢帕质地柔软,边缘绣着几茎疏落的枫杨叶,是母亲生前喜欢的样式。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帕子一角,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拭向郑缨沾满眼泪、鼻涕和尘土的脸颊。

冰凉的绢帕贴在皮肤上,一点点擦去污秽,露出底下惨白而颤抖的肌肤。

“擦一擦吧,” 沈望舒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几乎拂在郑缨耳畔,却冷得不带丝毫温度,“我记得,你最是在乎外表姿容了。这般狼狈难看的样子,若是叫人瞧了去,岂不是......” 她顿了顿,指尖稍稍用力,抹过郑缨红肿的眼角,“成了你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郑缨浑身僵硬,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过,寒意从被擦拭的皮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沈望舒的话,比直接的耳光更羞辱,比锋利的刀刃更刺痛。

她在提醒她,她此刻的模样,与她平日里精心维持的、不屑一顾的那些“失败者”、“可怜虫”毫无二致。

擦拭完毕,沈望舒直起身,她不再看郑缨一眼,转身,朝着亭外走去,月白的裙裾拂过地面,不染尘埃。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竹影时,脚步却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侧过半边脸,平淡的语气说道:

“对了,今日邀你前来,我学了你当初的招数,找了个面生的小丫鬟去传的话。所以......”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郑缨一眼,那眼神空茫,仿佛看的已不是一个活人。

“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今日竹林亭中之事,我从未见过你。郑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轻盈地消失在苍翠的竹林小径深处,而那些沉默的黑影,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郑缨一个人,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眼前是悬挂的、微微晃动的十具尸体。阳光依旧斑驳,竹叶依旧沙沙,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惨白画面,脸上被擦拭过却依旧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触感,都像最冷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钉入她的骨髓。

“啊——!!!”

一声更加凄厉、却已嘶哑无力的哭嚎,再次从她喉咙里挤压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为死去的女兵,而是为她自己。

为这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失去与凌辱。她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在满地狼藉和无声的注视下,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却再无一人理会。

痛苦的活着,的确开始了。而快意的复仇,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

......

马车上,芍药发觉这不是回府的方向。

“这是要去哪?”

“去皇宫。”沈望舒说:“我决不能让他们也安然无事。”

“夫人要如何做,芍药都会在您的身边。”

“别叫我夫人......”沈望舒忽然脸阴沉下去:“很快便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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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缘
连载中蒸糕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