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新雨初歇,满目葱茏,竹林深处的景象却十分奇怪。

苍青修竹被尽数砍伐,铁丝网围住大片空地,水泥界桩埋进地底,四处堆放着建筑砂石。

辛玫停住脚步,满脸疑惑:“这里怎么会有施工痕迹?”

身旁的法穆也蹙起眉,蓝眸里浮现不解:“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原生生态保护区明令禁止重型机械施工破坏土地,可竹林深处的这片土地看起来就像个施工场地。

摄制组在执导的示意之下,将现场画面直观清晰地收录下来。

领路的老竹匠用当地方言跟身边人嘟囔着:“这帮人,又来霍霍林子。”

随行的年轻匠人也跟着唉声叹气,满脸惋惜。

辛玫听不懂方言,却从他们的语气里听出了他们的感受。靠竹林生活的匠人,一定都不希望看到竹林被开发成文旅项目。

《寻声声慢》综艺所涉及的所有文旅项目,都是秦晏掌控的区域,这片竹林的开发基建自然也归他所有。

难道这些施工是秦晏安排的?为了景区开发,不惜破坏原生态竹林?

辛玫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她对秦晏的了解,他不像是竭泽而渔的人。她拿出手机,对着铁丝网和现场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在拍摄结束以后,把这些画面发给秦晏,问问他这究竟是不是正常的景区规划。

入夜,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山城,微凉的风带着湿气,徐徐漫进窗扉。

辛玫洗漱完毕,裹着柔软的浴袍,坐在床上给秦晏发消息。

她先传了一张照片给秦晏:【今天在竹林里拍到铁丝网和建材,匠人们说是开发用地,可这一片不是原生态保护区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他向来公务繁忙,极少秒回消息。

辛玫想了想,把白天拍摄的照片全部发过去,并告诉他,今天摄影组也有拍到完整画面。

她正打着字,浴室门被推开,法穆裹着浴袍走了出来,金发淌着水滴,身上是与她同款的沐浴露清香。

辛玫的身影纤细曼妙,浴袍下白皙柔软的双腿微微曲起。

她还在等秦晏的消息,连法穆的靠近都没察觉到。他走到她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腰肢,温热胸膛贴紧她的后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他看见了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是秦晏的对话框,嫉妒悄然滋长,盘旋缠绕宛如藤蔓,幽幽束缚他的心脏。

“在等他的消息?”

他的下巴蹭着她的肩颈,湿漉漉的头发洇湿她肩颈处的浴袍,留下一片难以忽视的潮湿印迹。她听到他胸腔里微微震动的心跳,看见他眸底不加掩饰的占有**。

“别闹。”她轻声阻拦,身体却没有挣脱的意思:“我有正事。”

“正事不重要。”

法穆不依不饶,摁下了她抱着手机的那只手,唇瓣擦过她的颈侧,带着亲昵的呼吸微微拂过她细腻的肌肤,他轻轻咬了咬她,撒娇的语气微酸:“别管了好不好?”

吻落在颈窝,半是试探,半是**。

辛玫偏头躲闪,却被他顺势捧住脸颊转过来,他迫使她看向自己,四目相对,深蓝眼眸里流露的爱意将她溺死。

她知道他要什么。

“等我回完消息……”

“不等。”

落在她的唇上的吻将她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亲吻缠绵的间隙,手机屏幕亮起,来电人的名字赫然显示秦晏。

这几天为了配合拍摄,辛玫的手机调成静音状态,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而她被法穆困住,陷在半推半就的亲密里,全然无法顾及。

法穆将她轻轻放倒在床榻间,金发淌落的水珠将她弄湿,他再次封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来的并不强势,满带温柔缠绵,辛玫睫毛轻颤,攥着手机的手没有松开。

直到法穆按住她,眸光扫过屏幕,他看见了那个破坏心情的来电。

秦晏。

夺走辛玫爱情的秦晏,给予辛玫重生的秦晏,一点点把辛玫从他的世界里拉走的秦晏。

**,嫉妒,不甘,瞬间淹没了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起,如同恶魔在天使耳边低语:接起这个电话,让他听听这里的声音,让他知道,辛玫此刻躺在他的怀里。

他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在辛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场极致的宣示主权,而秦晏会获得这辈子最大的羞辱。

可他没动。

怀里的人被他吻得脸颊绯红,如盛放的玫瑰花,漆黑水润的瞳孔完整倒映着他的模样,眼底装满了对他的纵容。

她享受和法穆相伴的时光,从前是,现在也是。

夏穆对她,是近似玩弄的掌控;秦晏对她,是由内而外的支配;只有法穆极尽宠她,从身体到灵魂都无比契合她。他是一个完美周到的情人,她不曾抵抗他,但他们之间,横亘着五年前剧烈极端的最后一幕。

他心上的伤口藏了五年,已经愈合到看不出来的程度,可当辛玫的手指轻轻触碰上去的时候,那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正是这份疼痛拽回了他濒临失控的理性。

他爱她,爱得偏执,自私,毫无理智,满是病态,却唯独守着最后一道底线,他不能羞辱她,不能用这样卑劣肮脏的方式,将她第二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将她的手机抽走,放在枕边,与她十指相扣,将所有的嫉妒不甘,都揉进了深吻之中。

三十秒后,手机震动停止。

没有第二个电话打来,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下一下地敲打窗台。

*

万里之外的西海岸,哈珀家族的私人技术中心是另一种氛围。

连续半个月,夏穆都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住在这所布满精密设备的技术中心。

此前的追查已有眉目,从暗网购买丑闻信息的买家是华国内部推动舆论发酵的顾氏集团,而卖方是一个长期持有照片元数据的神秘暗网商人。

这半个月里,凯恩凭借哈珀家族的军方网络权限,绕开层层跨境加密节点,一路溯源追查,终于锁定了暗网商人的收款账户。

技术中心的解码屏幕上,清晰披露了两个瑞士银行账户之间的资金来往,其中一个是暗网商人账户,另外一个,有些眼熟。

凯恩盯着那个账户信息看了数秒,眉头越皱越紧,回头喊来夏穆:“夏穆,你来看看这个账户。去年哈珀家在欧洲组织的慈善拍卖会上,温特家的款项就是从这个账户转出来的,这应该是你们家的家族账户。”

账户前缀的确是温特家族的公用格式。正因为公用,这个账户的使用权限并非掌握在夏穆一人手中,所有温特家族成员都有动用该账户的资格。

凯恩继续调出两方账户的流水记录:“从温特账户转出的资金,五年来陆陆续续,全都流入了暗网商人的收款账户。如果温特家五年前就查到了这个暗网商人,为什么当年不直接买断丑闻,反而任由它在暗网扩散?”

夏穆微微怔住:“五年来陆陆续续?”

“对,整整五年。”凯恩翻阅记录,满是不解:“五年前的丑闻,真的像你父亲说的那样,是政坛对手的恶意陷害吗?温特家族,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夏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尘封五年的记忆在脑海浮现,那些雪花般冰凉的画面,正是让辛玫五年来辗转难眠的噩梦。

五年前的深冬,卡内基音乐大厅。

辛玫的个人竖琴独奏会正值**,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她身着一袭玫瑰红高定礼裙,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纤纤素指抚过琴弦,清冽华美的乐章在厅内缓缓流淌。

这是她成年后的第一场个人音乐会,她没有丝毫紧张怯场的表现。自她八岁站上舞台以来,她早已习惯了舞台聚光灯的追逐,应对各类媒体也能侃侃而谈。

本以为这场演奏能轻松完成,不料过半就出了意外,舞台两侧的舞美巨幕突然一黑。

再次亮起,辛玫与夏穆的私密照片和丑闻通稿,猝不及防地铺满了整块屏幕。

乐章戛然而止。

辛玫僵在竖琴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素白指尖还停在琴弦上,整个人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台下随即爆发出轰然哗然,原本记录全场的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闪光灯连成一片烁烁惨白的光海,全部对准了舞台上的辛玫。

那些她从容面对的镜头,在此刻的巨幕羞辱之下,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与全场观众的议论,瞬间粉碎了她多年以来维持的优雅镇定,那种极其强烈的羞耻和黑洞般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望向的是二楼包厢,她的每一场演奏会都有一个包厢是单独留给继父和两个继兄的家属席位。

可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跑了,他们把她丢下了。

她甚至没有谢幕,疯了一样转身冲下舞台,从侧幕的通道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些可怕的镜头,逃离这些满是探究与恶意的目光。

可她不熟悉音乐厅,慌不择路逃向的出口不是地下停车场,而是误打误撞推开了音乐厅大门。

大门外,早已围满了提前收到业内消息前来蹲守的媒体记者,场外的记者数量多得让她绝望。

她一个人跑出来,没有任何安保,蜂拥而至的人群近乎失控,层层叠叠将她困在中央。她根本分不清他们是谁,优雅华丽的长礼服被人群踩得脏污一片,精心挽起的发髻被挤散成凌乱的碎发,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开,整个人狼狈不堪。

音乐厅门口被挤成了密不透风的沙丁鱼罐头,浑浊的呼吸,暴躁的叫嚷,拥挤推搡的人群比肩接踵,闪光灯咔嚓咔嚓不停频闪,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摄录一体的长焦镜头高高举起,黑漆漆的镜头如同无数眼睛,冷冰冰地审视着她。

无线话筒被人群粗暴挤落,在冰冷的地面骨碌碌滚出很远,尖锐刺耳的电流忙音滋滋穿过鼓膜,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网络。

记者们的逼问层出不穷。

“温特小姐,现场投屏的照片和丑闻是真的吗?”

“温特小姐,你与继兄的关系,是否如爆料所说?”

“温特小姐,你是主动勾引继兄的吗?请你正面回应,不要逃避!”

辛玫根本听不清那些语速飞快的英文指控,耳边全是嗡嗡作响的蜂鸣,浑身颤抖,如寒风里单薄的雪花,她被困在人群中央,满身矜贵,看起来却像一只被锁进笼子的观赏夜莺,任何挣扎都显得那样无力。

她不是。

她没有。

他们的关系不是那样的。

他是爱她的。

可他为什么逃开了。

她满目仓惶地四处张望,终于在那辆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温特家的车。

投屏事发的那一刻,夏穆猛地起身就想冲上舞台,却被保镖架住,只有法穆跑了出去。父亲冷着脸下令,让保镖直接架着夏穆,跟着自己从VIP通道离场。

夏穆被塞进父亲的车里,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辛玫的目光穿透拥挤混乱的人群,看见那辆镶嵌家徽的轿车,后座车窗半降,他衣襟上别着的金属胸针被路灯照亮,冷光在雪夜里一闪即逝,她望向他的眼底隐隐闪烁着破碎的哀求。

只要我求你,你就会救我吗?不管什么时候?

我会救你。不论任何时候。

他给过她承诺,到头来却欺骗了她。

父亲说:“你不该去,也不能去,家族声誉高于一切,不要为了一颗棋子,毁掉温特的未来,毁掉你自己的继承人身份。”

最终,在她绝望哀求的注视里,他沉默地别过脸庞,升起的车窗,彻底隔绝了她与他遥遥相对的目光。

轿车碾过路面的积雪缓缓驶离,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掩盖住那道曾经来过又选择离去的车辙。

他把她抛弃在满世界的耻辱逼问中。

无数镜头定格她崩溃失神的模样,她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想要隔绝所有采访声音,脚步不停后退,一步,两步,退到无路可退,最后身体猛地一晃,直挺挺晕倒在苍白冰冷的雪地里,意识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深海淹没了她所有辩白。

法穆带走了昏迷的她。

事发的第一时间,法穆冲下去的身影连保镖都没来得及阻拦。

他没在后台找到辛玫,便立刻追来了正门,一路拨开密密麻麻的媒体,冲到她身边,用自己的大衣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他将应激昏迷的她打横抱起,从围堵的人群里独自闯出了一条路。

隔天的新闻头条版面都被温特财阀占据:长子与继妹□□,双生子为情不合。

夏穆不愿轻易怀疑父亲。

父亲是温特家族的掌舵人,是他从小到大的榜样,他不愿相信,五年前放任丑闻毁掉辛玫的人,会是自己的父亲。

他想不出合理的理由,父亲再怎么不喜欢辛玫,也不至于要大费周章地驱逐她。

或许只是误会。

或许另有隐情。

或许父亲是真的没有调查到。

他头一次这样没底气,连自我说服的理由都靠勉强拼凑。

如果父亲五年前真的对暗网商人一无所知,那这个持续五年向黑市转账的瑞士账户,又该如何解释?

总不可能,是温特家族被暗网勒索了整整五年。

谎言与真相,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还在和父亲冷战,不肯低头,不肯妥协,更不愿踏入温特庄园向联姻方道歉。

可他必须回去。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只能由他从父亲手里,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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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
连载中霜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