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值班宿舍,听上去大气,实际上就是两栋相连的二层小楼,甘泉镇隶属横西街道下的村镇级,常备人员只有二十来人,还是加上了食堂和保洁员的规模,更何况全所上下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吃住都在家里,这里通勤最远的要数欧阳超的师傅老于,直线距离六千米,冷泠他们虽然是从市区调来实习的,但转正后也通过老郝的关系,驻扎在了村里的自建房,8点打卡,7点50出门都来得及。
于是乎,这一间有名无实的集体宿舍,自落成开始,就一直处在短暂宠幸,久不面君的放养状态。
刘副所收到欧阳超的住宿申请时,还挺纳闷,不知道这位在“心腹”和“心腹大患”间来回横跳的得力干将,这次又是闹什么幺蛾子,好好的有家不回,偏要住集体宿舍。
不光领导摸不着头脑,新调来的实习生小赵也很惶恐,这是他警校毕业的第一站,虽然分配得远是远了些,但来之前就听师兄介绍,这里麻雀虽小,但卧虎藏龙,所长金山不常露面,但交际手腕四通八达,但凡内部有任何困难,他老人家出去化缘一圈,总能解决。
还有副所刘光,之前和大名鼎鼎的明局搭过班子,只不过后来伤病原因退居二线,即便大隐隐于市,但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他当年的英勇事迹。
当然,这些都足以让小赵对甘泉镇心向往之,能让他慕名而来的另有其人。
不过这个人,此时正在摆造型,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手脚状态,把自己“捆”在了阳台上。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小赵等了又等,发现他的偶像纹丝不动,完全没有他这种到点就要唱空城计的世俗念头,仍在忘我地扮忧郁大卫。
凭良心说,欧阳超就算在同性眼里,都是五官出挑,外形亮眼的顶级审美,换个人来肯定要被人吐槽“做作”,他就不同了,西子捧心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小赵一瞬间有点看呆,差点忘了提醒“雕塑”,再不去排队,荤菜就该打完了。
“请问欧阳警官是住这间吗?”
小赵一马当先开门迎宾,伴随着彬彬有礼的询问声,一颗造型完美的脑袋闪亮登场,“您是?”小赵刚想问来人是谁,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一道阴影掐断。
“你怎么找过来的?”欧阳超顶着一张阴晴难测的脸,居高临下地站在小赵身后,如果不是声音里透露出那么一丢丢的激动,恐怕会让人误以为他在赶客。
陆参是谁?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嘴唇,他一派从容地率先拿出撒手锏,拎着饭盒对准两位“饿霸”,潜台词不言而喻。
原本还能挺一挺的小赵,狗鼻子相当灵敏,顺着保温层都能闻出里面的糖醋里脊味,口腔立刻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说话都黏黏糊糊了“那个您怎么称呼啊?是来给超哥送饭的吗?”
陆参在两人的注视下不请自来,相当自来熟地进屋,放下饭盒,摘掉墨镜,大呼一口热气,抬头四顾,发现这儿居然没空调,难怪他感觉室内温差没多大区别。
欧阳超发现自己从陆参出现开始,四肢就呈现一种蜕化状态,显得相当笨拙,他不想在同事面前露怯,咳了两嗓子主动出击“我们有食堂,用不着送饭。”
小赵一脸不可思议,像瞧傻子一样盯着偶像本尊,先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亲戚还是朋友,能在夏日炎炎惦记他,大老远带来好饭好菜,冲这份情谊,给个笑脸不过分吧?哪像他似的,冰块脸杵着,一副要送客的姿态。
还好陆参不跟他一般见识,既然马屁又没拍对位置,他也很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想了下,把饭盒塞给了小赵,有些为难地拜托道“你看小同志,这真不巧,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去趟城里,这天气饭菜放车里没一会儿就要坏,要不然?”
小赵这一刻仿佛神明附体,和陆参心有灵犀,马上接话“那是那是,您要不就先搁这儿,回头我洗干净了再来拿吧。”
两人一唱一和完全不给第三人插嘴的余地,一拍即合,陆参头也不回地离开宿舍,和门神一样的欧阳超擦肩而过,连个眼神交会的机会都舍不得给。
“哇,果然是糖醋里脊,我就知道没猜错,哟,这什么菜啊?”小赵火速打开从天而降的投喂,暂时性抛弃了对欧阳超的敬畏,自己先尝为快。
“香椿炒鸡蛋。”欧阳超凉凉地回了一句,虽然依旧昂首摆头,不为所动的样子,但胃里的馋虫已经被鼻腔诱惑成功,开始蠢蠢欲动。
尽管眼前的菜品他心知肚明,是为了自己量身定制的,但这件事没有得到合理解释前,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先低头,尤其是口腹之欲这点糖衣炮弹,就想把他拿下,姓陆的简直太看不起人了。
下定决心的欧阳超拿起手机,义无反顾出了宿舍,对背后邀请他共进午餐的小赵全不理会,带着他那张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块脸,倔强地竞走在烈日下。
陆参这边就没那么多心理负担,他这趟压根也没打算把人请回去,虽然他和这两位警察叔叔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多少也对两人的性格脉络摸清了一些。
冷泠是面热心冷,不熟悉的人会被他随时随地的一张笑脸欺骗,认为他和气,耳根子一定软,其实不然,按照陆参的理解,这孩子犯起倔来不亚于一头成年野驴,属于软硬不吃的类型。
而欧阳超则恰恰相反,不论他是为了装酷还是天性使然,总是不阴不阳地挂着个脸,非常有效地杜绝了九成以上对他的好奇的眼光,家里不太平地把他请回去一放,估计都能辟邪,但根据陆参的观察,其实他才是最好“哄”的那个,至于怎么个哄法,他目前还没有总结出成功经验,尚在积极实践当中。
软钉子把陆参撅回去的几天后,金陵城正式入夏,早晚气温不再凉爽,尤其对于怕热的人来说,憋闷的夜晚相当影响睡眠质量,比如现在的陆参,他在凉席上翻尸倒骨第N次热醒后,睁开眼睛瞪着光秃秃的房间墙壁,开始寻思明天去买个空调回来。
结果第二天他还没出门,冷泠就给他把失眠问题解决了。
看着餐桌上的钥匙,陆参一脸疑惑,冷泠喝粥的间隙,给他指了指欧阳超的房间,方才明白过来“你让我睡那儿?”
冷泠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三下五除二扒干净早饭,随便抹了把嘴就直奔玄关穿鞋,难得好心的,在争分夺秒打卡的冲刺任务中给出解释“反正超儿最近也不回来住,家里一共就俩空调,周玄在我房间打地铺,他那间正好留给你,晚上就不怕热的睡不着了。”
冷泠说完就出门,骑上电驴绝尘而去,陆参看着手心的钥匙,掂量了一下,虽然他觉得没有经过本人同意,就擅自使用,这种行为不太恰当,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拧开了把手。
“吧嗒”一声,带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陆参走到飘窗位置,拉开窗帘,准备给卧室通通风,低头一看,窗台上大大小小摆了四五个快递盒子,都没有拆封,陆参随手拿起一个,标签上写着“褪黑色”三个字,他赶紧放回原位,生怕被主人发现。
打定主意要给临时客房做个大扫除的陆参,最后没能如愿,因为工地经理给他打来电话,说是紧急情况。
陆参心里预判,以为就是机械故障或者工人纠纷这类小事,没想到去了现场才知道,这回事儿可大了。
“你是说,我们的挖掘机把人家祖坟给刨了?”
施工经理一脑门子热汗,又急又怕,有火也不敢对陆参发,只能隐忍,连连点头,他已经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和领导复述了一遍,现在只希望能有个主心骨替他拿个主意,否则他今天就别想安全回家了。
陆参跟着一起去看了事发现场,棺材板已经碎了,里头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有几根黑乎乎的破布条子,施工经理小声给他嘀咕“老板,你说这一没碑,二没骨的,说是自己家祖坟,这也没证据啊。”
他这话也不算推卸责任,眼前这口棺材脆得跟纸一样,别说挖掘机的一铲子,就是小孩轻轻一拍,估计都得四分五裂,按照年代算确实够久远的,硬要说是自己祖宗的坟,属实有点勉强。
但找上门来的这家人一口咬定,这就是他们老张家的祖宗,别管里头有没有东西,棺材只要在,他们就不能让人把祖坟刨了,陆参想跟他们好好商量,主要诉求可以提,能满足的肯定尽量满足,可这家人油盐不进,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祖宗风水不能破,这块地不许挖。
这可难倒了陆参,按照规划图纸作业,他们是有进度指标的,如果这一块被迫停工,耽误一天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几个人一合计,决定还是先礼后兵,陆参提出给张家人5万块迁坟补偿费,但遭到拒绝,最后没办法,只能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