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寻找锔匠

与张银匠经营方式不同,谭锔匠是坐等顾客上门。与张银匠还有一不同,谭锔匠不公开作业流程,少了街头的烟火气,多了私密性。谭锔匠在县城西关商业街开门店,门额上挂有一匾,题名为“散聚斋”,含有“锔合”之意。他的门店,不像工作室,更像是展室。分里外两室,外面一室的墙上挂着镶满了照片的镜框,有谭锔匠参加各类工艺美术活动的,有谭锔匠与各行业能工巧匠合影的。有一镜框里镶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民国时期的一份小手工业经营执照,白底蓝字,上填写从业者的姓名和家庭住址,职业一栏,填写的是“小炉匠”,小炉匠是锔匠的代称。里面一室的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弓子,是操运金刚钻旋转的工具,俗称“拉弓子”。地上摆着一副锔匠挑子,由一根弯成弓形的扁担和两只带小抽屉的木箱子组成,其中一只木箱子里藏着风箱,俗称“锢漏挑子”。靠东墙的一面摆着橱柜,里面陈列着各个年代带有锔钉的陶瓷器,锔钉有银的,有铜的,有铁的。铜锔钉又分黄铜、红铜、青铜、白铜。这些伤痕累累的陶瓷器,汇聚在一起,像一棵隐形于人世的大树,托举起生命的图腾,每一枚锔钉都蕴含着勃勃的生机。有两件物品,摆放的位置非常显眼,一件是民国时期的马灯玻璃罩,上纵横交错锔着数十个锈迹斑斑的铜锔钉,展示的是本行业的工匠精神;一件是现代的绘有牡丹图纹的顶灯玻璃罩,上密密麻麻锔满了金黄色的铜锔钉,有炫技之嫌,似刻意为之,展示的是本行业的传承精神。在薄薄的、透明的玻璃上锔锔钉,凸显的是硬功夫。摆在那里,不亚于一块金字招牌。

由申与谭锔匠接上头,双方例行公事般地进行指谈。所谓“指谈”,就是当面指出物品锔合的优劣性,有商讨的意味。谭锔匠把由申带来的残破壶盖,放在桌上拼合,指着结合部位,对由申说:“锔钉非多多益善,而是要恰到好处。”

“你看这里是人物的面部,要避开。”

“还有这里是人物的手部,也要避开。”

“这里有一朵花,也要避开。”

“这一块,只需锔3枚锔钉,便可稳定大局。” “破碎严重的地方,可采取内锔,外不露钉。这样锔起来,里外结合密实,不碍观瞻。”

由申提出用银锔钉,为的是与银壶嘴协调一致。一枚银锔钉标价是30块钱,数了数,需用7枚,共计价210块钱。旧时,锔匠行里有一句话是“功夫不搭钱,只挣个材料钱”,指的是工贱,材料贵。现在不同了,工贵了,功夫要搭钱,搭在材料上。

由申想像看张银匠做壶嘴那样,看谭锔匠锔壶盖,以便能直观地了解该行当各种工具的使用方法。谭锔匠婉拒了由申的要求,解释说:锔一枚或是两枚锔子,可立等,锔这么多锔子,有的地方还要采以内锔,要等一些时日才行,等锔好了,会通知他来取。为免拂了由申的面子,谭锔匠从博古架上拿了一份《密城晚报》给由申,说:这上面刊登了一篇采访他的文章,锔瓷步骤和使用的工具以及他要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写在这上头了,让由申带回去细读。这篇文章的题目是《“锢漏匠”的前世今生》,为访谈,全文如下:

20世纪70年代以前,在密城县的街头巷尾,常能听见“锔盆、锔碗、锔大缸”的吆喝声,与人们的生活贴得很近,那口吻,就像一位母亲喊在外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饭一样。那时的日子过得紧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那时的人惜物,家中的盆碗磕碰破了,不舍得扔,会找锔匠锔一锔,延长使用寿命。印象中,锔盆碗的人灰扑扑的,身上沾染着泥土的气息,肩头一副挑子,压成日月的形状。人们依据职业特征,称他们为“锢漏匠”。这“锢漏”二字,仿佛包含了人世间的阴晴圆缺。为此,本报记者采访了我县锔瓷项目市级非遗传承人谭仲庸(谭锔匠全名),说一说锔匠行的今昔。现刊发实录,以飨读者。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谭师傅,听说您出身锔瓷世家,祖辈以锔瓷为生。

谭仲庸(以下简称“谭”):是的,我爷爷、我老爷爷是干这一行的,我姥爷、我老姥爷也是干这一行的,手艺传到我这算是第4代了吧。我爷爷住的村子与我姥爷住的村子相隔三里路,我爷爷赶田庄集要穿过我姥爷住的村子,我姥爷赶井沟集要穿过我爷爷住的村子,他们经常会在同一条路上遇见。从田庄集赶完集回来,我姥爷会邀请我爷爷到家里坐一坐,抽袋烟,喝口水;从井沟集赶完集回来,我爷爷会邀请我姥爷到家里坐一坐,抽袋烟,喝口水,成了例行拜访。兴之所至,二人会结伴到同一个村子揽活儿,挨着块儿摆摊做营生,如开展竞技表演,这样的场面在乡下很少见,会引来人围观、品评。生意不因多了一个竞争对手而减少,为了看二人同台献技,来锔盆锔碗的人反而更多了,这是从众效应吧。他们摒弃同行是冤家的陈见,相互切磋技艺,结下深厚的友谊。我母亲肩负我姥爷和我爷爷的约定,嫁给了我父亲,两家人由联谊到联姻,在当地被传为一段佳话。还有人开玩笑说:这两家被锔在一块了。记:您是跟谁学会锔瓷的?谭:跟我舅父学的,我舅父干锔活干了一辈子。我舅父是聋哑人,但我总觉着他什么都能听得见,什么话都装在他的心里,因为他识字,随身总带着一本笔记本,有什么事,他都会记下来。别人不懂他的手语,他也会写下来,给别人看。我从小寄养在姥爷家,舅父下乡锔瓷常带着我。那时不用挑子了,骑自行车,我坐在车的前梁上,车后座上驮着工具箱和风箱。舅父带着我,有另一层意思,权当照看孩子。当然,我也有一用处,我帮着舅父喊“锔盆、锔碗、锔大缸”,这句招徕生意的吆喝声,我是从别的锔匠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每到一地,舅父敲一声锣,我吆喝一声,我的声音细小稚嫩,锣的声音高拔洪亮,共同传递一个消息:来锔活儿的了。这种走街串巷的招客行为,在当地锔瓷行中,叫作“拉乡”。舅父干活时,我在一边玩耍,把砖头、瓦片打碎了,接碴、拼合、打孔,模仿大人锔补家什。时间长了,就看会了,习性使然。长大一点,帮着打下手,往锔钉周围抹石灰腻子、打磨抛光,舀上水检验漏不漏。以前主要是锔缸、锔大盆。锔小件东西少,北方那时喝茶的人少,用茶壶、茶碗的户少。陶缸、陶盆,个大,多用大号铁锔钉,铜稀缺,贵,用不起。如果花费的钱比买一件新东西贵,谁还会来锔。破了角的地方,用铁皮包,不求美观,只求实用。这些活儿,在锔匠的眼里是“粗活”,很容易掌握。所谓“细活”,多指锔婚嫁用瓷,又称“细瓷”,有花瓶、帽筒、粉盒、油盒、盖碗等,用的人拿着贵重,接手锔补的人自然要加倍小心。锔瓷本身是第二次破坏,要慎之又慎。有的瓷,胎薄如纸,打孔,破开表皮釉层,向里就是深渊,不能钻透壁,把握的是玄而又玄的寸劲儿,全凭个人经验和感觉定夺,这是手艺人养家活口的底线,是维系生命的那一根线。破除了,一切皆空。记: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每一行当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锔瓷行里有不为人知的绝活吗?谭:我舅父会一“花活”,他这一招,是跟青岛一下乡知青学的。这个知青的父亲好玩紫砂壶,玩法跟别人不一样,欣赏的是人为制造出的残缺美。用完好无损的壶,最好是名家制作的壶,在里面塞满绿豆,倒进水,让绿豆胀开,撑裂壶体,再沿裂开的纹路锔上锔钉,构成一幅独一无二的画图。这个知青学而化用,比父辈更胜一筹,能调动壶中绿豆按其意向让壶体发生裂变,就像定向爆破一样,让思维进入至高境界。这个知青深认我舅父是绝佳搭档,他赏识我舅父口中没有废话,耳朵里没有杂音,手上有千变万化。他们搞不到名家制壶,从供销社买来普通的紫砂壶做实验,深陷其中,乐此不疲。我舅父在笔记本上是这么描述这一段经历的:“在那个崇尚节俭,反对浪费的年代,干这种事,内心有一种犯罪感,但经不住诱惑。这种爱好有点残忍,初次接触,下不了手,等锔完后,又被镇住了,感觉到什么是极限的美。”可见,我舅父打破旧有观念,完完全全地接受了这种破坏性活动,有脱胎换骨的新生感。这个知青还教会我舅父打制花形锔钉,有花鸟鱼虫、有云彩、有树叶等,并将私藏的一块银元,贡献出来,熔化了,打制成10余只蝈蝈形的锔钉,每一只蝈蝈的姿态都不一样。用带纹样的锔钉,锔补器物,称为“秀活”。我舅父在笔记本上是这么评价这个知青的:“这个知青天生是一个爱壶的人。”记:您是什么时候出师的?锔瓷要用哪些工具?您现在用的工具有新改进的吗?谭:严格说,我是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到了20世纪80年代以后,没等我独立揽活,锔瓷这一行的生意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生活条件好了,没人会再用破盘子、破碗。过年时,有些盘碗没破,旧了也要换成新的,以讨取“辞旧迎新”“招财发家”的彩头。锔瓷业风光不再。因我跟着我舅父四乡游走干锔活,经常与老器物打交道,能辨别新旧,判断真假,并且打心底喜欢古董,随着收藏热的兴起,便转入了古董行。20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90年代中期,是收古董的最佳时期。我骑着自行车下乡挨村收,挨家挨户收,只要是敞着门的,都进去问一问,有没有老物件要卖。那时,每天都收获满满,有玉器、瓷器、字画等等,简直拿不了。后来,大约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就收不着了,才又拾起老本行。不是专职干,没对外挂牌,只为收古董的朋友服务,他们手中收到的东西坏了,我给修修,没制定收费标准,交情好的,分文不取。正式对外营业是在2012年5月1日,这算是我正式出师之日吧。用何种锔钉,采用何种手法镶嵌,是做金缮,还是做银缮,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铭记我舅父记在笔记本上的一句话:“咾人不长久,长久不咾人”。“咾人”是当地土话,“骗人”的意思。这句话提醒我:做人做事要实在。这句话我找人写了条幅,挂在墙上,成为店规。来我这里的客户,有两拨人,一拨是古董商,一拨是收藏爱好者。古董商,指望器物修复好后,能卖出个好价;收藏爱好者,敝帚自珍,换来的是精神上的愉悦。二者修复目的相同,不求实用,只为美观,工艺要求更高了,可说是锦上添花。工具新旧结合用,讲究方便、顺手。比方说打孔,过去用“弓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金刚钻”,金刚钻有用手拉的,称“拉钻”,有用手搓的,称“搓钻”,有一拃长,钻头上带有金刚石,有的钻头细得像一根针。现在用修牙的牙机打孔,快,力度更强。化铜、银用的火枪,也换了,过去用汽油火枪,用脚踩着踏板充气,这个装置,称“风鼓子”,现在用小罐装的液化气,称“小气罐”,接上喷嘴,就可用,省略了充气这一环节。其他工具,如砧子、小锤、锉、剪子、钳子、錾刻刀,花形模具等,都没换,仍保持原样。记:您对锔瓷业的未来抱有何期望?谭:锔瓷已上升为高雅艺术,不仅限于在陶瓷身上做文章,具有开阔的领域,如金银铜铁、玉石、玛瑙、琉璃等材料,都是它大展身手的舞台,花样层出不穷,美化了生活。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上锔瓷,传承锔艺,推广锔艺,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现受聘为密城县特殊教育学校的校外辅导员,我打小跟着我舅父,懂得哑语,摸得着心理,跟听障学生交流相对容易一些。跟我学锔瓷的,有10余名学员,他们悟性极好,且都有志于此。每当看到他们专注锔瓷的神态,内心会有一种充盈感。一件不完美的东西在他们手中变得完美,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有成就感。他们提高的是技能,健全的是审美。我对锔瓷业的未来充满了希望。(文载《密城晚报》2025年5月1日第4版)。

由申来取壶盖时,谭锔匠要了200块钱,抹去零头,与张银匠的行事做派堪有一比。世道有变,门规不改,奉行的是诚信为本,和气生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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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圆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