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银匠家住刘公乡西殿村,他在沿街西厢房的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里面安置一排玻璃柜橱,设上案台,作为打制银饰的店铺。他极少居家作业,多是在外赶集摆摊,四集遍赶。逢一、六为山东集;逢二、七为双羊集;逢三、八为城后集;逢四、九为克兰集;逢五、十为阚家集。由申打电话找张银匠。张银匠说今天是阚家集,他在集上摆摊,可到那里找他。随之由申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显示是张银匠发来的位置图。由申循手机导航路线指示,找到张银匠。张银匠坐在阚家邮局斜对面路边一棵白杨树下,身后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一块招牌,红底黄字,上书“打制金银首饰,修理、翻新金银首饰”。身前一字儿摆开四五个带玻璃罩的方木盒,盒内盛有成品的银手镯、银耳环、银戒指、银脖锁等,还有各种材质、五颜六色的手串。以前走街串巷的银匠是多面手,锔补、镶嵌无所不能,做铜墨盒、铜脸盆,拿得起放得下,就连钉马掌这类看似不沾边的活儿,也能操作无误。张银匠顶着一头花白鬈发,目光犀利,一张黑脸皮,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烟火熏的,或是二者兼有之,那种黑,透着一种苍茫。张银匠接过由申递来的小壶,目光在壶嘴缺失之处盘绕了一圈,说:“老兄,你真会给我出难题,多年没接这种镶嵌的活了,手生了”。由申出示手机上保存的几幅类似小壶的图片给张银匠看,说:“凭你的手艺不过是小菜一碟,你仿照这种壶嘴的式样,做上就行。”张银匠一边翻看由申手机上的图片,一边从一白塑料小盒内挑拣出两块银子,看外表是两块老银,放在电子秤上称了称,头也不抬地说:“看好了,是16克,按老规矩收费,不掺杂,亲兄弟明算账。”张银匠将银块放在一烧焦煳的木块凹槽内,用脚踩动充气踏板,一手拿手钳子捏着银块,一手持汽油火枪,打着火,对着银块“呼呼”地喷吐火舌,使两块银子熔成一体。木块选用的是老木,质地疏松,经火烧烤表层成炭,能提升温度,还能保温。火枪停住,还能看到遗留在木炭上突突跳跃的火苗,由蓝色到红色,再到灰白色,一点一点消隐进新生成的木炭里。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动作:将银块翻转过来,做短暂火烧。随即取出,放入一搪瓷水杯中淬火。置铁砧上敲打成片。复置于木块凹槽里火烧。复置于铁砧上敲打。复置于木块凹槽里稍加火烧。用钳子将银片捏卷成圆筒状。用剪子从中剪开一道缝隙,由此形成下粗上细的弧度。安在壶嘴上调试。套入一圆形的铁柱上敲打周正。取一小粒碎银,置入剪开的缝隙间,打火弥合。用锉打磨抛光。扣合在残破的壶嘴上,内用银丝勾连固定。张银匠对由申说:不采用焊锡封堵,这么处理,银壶嘴与瓷壶内膛贯通,不影响使用。银丝是用剪下来的下脚料打制成的,两块共计16克银子分毫不差,化身到了这把壶的壶嘴上,形同于一个完美的谢幕。 其间来了两个加工银饰的人,一位是老妪,耳朵上的一只耳环断了,张银匠忙里抽空,给她加工连接,复旧如新;一位是年轻媳妇,脖子上的一根项链失了搭扣,张银匠又忙里抽空,给她修补连缀,还原一体。 张银匠在做手头活计时,不忘与身边看热闹的人打趣,熟稔得就像是一大家庭里的人。在场有一人夸扬张银匠是多面手,什么也会,巧妙地利用一句乡间俚语加以形容,为:“锔灯泡,焊暖壶,火补草鞋,锻打木锨”。还有一句是:“电焊苇笠,铁焊牛筐”。由申不解,向看热闹的人求解。回曰:能干成这几样活儿,是有难度的,比喻一个人多才多艺,技术高超。有些话夸大其词了,比方说“电焊苇笠”,有可能吗?不可能的,除非这个苇笠是用一块铁皮做成的。 由申与张银匠相识,缘于一次下乡收集银匠工具。张银匠把家中闲置的一副银匠挑子卖给由申,上带有工具箱和风箱等,其中有一把清代京胡,为黄花梨木杆,结体轻巧,是张银匠的爷爷留下的。张银匠说张爷爷是京戏迷,走村串户加工银饰,不忘带着这把京胡,这把京胡成了招徕顾客的一个工具。听到京胡的声音,人们会说:那个会拉京胡的银匠又来了。张爷爷爱讲故事,内容一半是听来的,一半是亲身经历。讲述多用七字句,合辙押韵,有点像说唱。讲故事时,这把京胡又成了伴奏的一个工具。另外还有一本民国时期的蓝色封皮账簿,里面用毛笔竖排写着给某某加工银饰用银克数多少,收某某钱多少,每一记录栏上均钤盖有一枚“德昌号记”椭圆形红印章,据此可知,张爷爷家开有银铺,铺号名“德昌”。由申在工具箱杂物堆中发现一件用薄铜片雕刻的龙,长约25厘米,问张银匠:此物是干什么用的?答:非装饰品,是用来祈雨的,当地有一风俗,久旱无雨,将此物投入水井之中,以求天降甘霖。有人需要,张爷爷会给予刻制,刻一枚,价5角。过去,乡下会剪纸的人,多用剪子剪一枚纸龙来代替,订铜龙的人少。这枚留存下来的铜龙,可能是残次品,或是半成品。 张银匠为由申讲起张爷爷引以为傲的一件旧事,曾为盘踞在西北乡的蔡司令打造过一把银手枪,这把银手枪救了蔡司令一命。这个蔡司令身份比较特殊,当过小学校长,当过国民党少将,抗过日,打过**,后来率部起义加入**。
话说民国二十四年的一个秋寒之日,张爷爷来到西北乡土寨村,照例拉起京胡,自报家门。这时,过来两个当兵的,让他收拾起摊子跟他们走。张爷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犯了啥事,不敢违拒,跟他们来到兵营。拐过一座炮楼,进入一青砖灰瓦的院落,见到一人。此人穿着长衫,瘦长条个,面色白润,举止儒雅,在清一色穿制服的黑皮糙汉中,显得格格不入。此人拿出一张绘有一把手枪结构的图纸,又拿出一把拆卸开的真手枪,让张爷爷照着图纸和真手枪制作一把银手枪。此人甚客气,称张爷爷为“先生”,张爷爷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此人说:“先生,劳您费神,手枪要三寸长。耳闻先生擅刻龙纹,枪柄两面雕刻双龙图案,龙身缠绕火焰纹。”接着又说:“不限时日,银料管用,工钱优厚。”
张爷爷听旁人喊此人为”蔡司令”,才知站在面前的就是威震密城县西北乡、有“夺命书生”之称号的蔡冠五,是自己讲故事稿本中的主人公之一。这个故事来自张爷爷亲身经历。一次,张爷爷赶集,途经赵庄,遇上蔡司令的队伍打仗,打的是住在赵庄里的一股土匪,土匪躲在土围子墙后面抵抗。这伙土匪,行踪隐秘,常干“绑票”的事,村子里开“画子店”的曹家老三,遭过劫持,被五花大绑,眼睛蒙了黑布,耳朵里灌了蜡,是花了300大洋,才赎回来的。张爷爷撂下银匠挑子,趴在路边一个土窝里,远远观望。几声炮响过后,蔡司令这边的人,人人抱着一捆秫秸往前冲,个个勇猛。张爷爷以为他们是用秫秸来挡子弹,不是盾牌,怎么能挡得住子弹呢,正想着,有人中弹倒下了。张爷爷又想,抱着秫秸左摆右晃,可能是迷惑对方的视线,以保存性命吧。但见所有人到了围子沟跟前,猛地将手中的秫秸投掷入围子沟里。围子沟里挖出的土筑了围子墙,围子沟里有水,是从潍河引进的,深沟加上水,起阻挡防御作用。这下张爷爷弄明白了,这是用秫秸铺路啊,心底暗自叫绝。眨眼功夫,蔡司令的人攻入土围子,速战速捷。张爷爷把这段亲眼目睹的战况,编成了故事,配合京胡,传遍四乡八疃。故事讲述蔡司令战术独到、高明,并添加了传奇色彩,说蔡司令的兵个个练就了神功,能用秫秸拨开子弹。张爷爷说:讲故事,一能解闷,二能吸引听客,是最好的广告,能吸引来客户。蔡司令不光有战略头脑,还有经济头脑。其为应对地方强权割据乱象,在辖区内发行了一种临时纸币,票面不甚正规,是用当地一家澡堂票子改制的,在原票花纹图案、名称上面,加盖面值和防伪印章,用以完粮纳税及市面交易流通,以保障军需民用。张爷爷工具箱底层的暗格里存放有该纸币,因是再利用,新印迹与旧印迹相交织,无形中形成双层防伪标记,难以假冒,具有一定的信誉度。
蔡司令心思缜密,怕张爷爷家人担心,要了地址,让张爷爷写个纸条,说明原委,派人带上礼品、骑着自行车到张爷爷家报信。
一切准备就绪,张爷爷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摆开架势,开始攻关,像解剖一只麻雀一样,解构一把手枪。那时还没有汽油火枪,张爷爷用煤油灯靠一根铜吹管凝火冶银,此器称“喷灯”。每天,窗口的光线从右移向左,五彩的银片跟着流光分散又聚合,渐次成一枪形轮廓,抓握在手中,犹如一条游动的银鱼。做枪膛内壁时,颇费了一番周折,膛线开凿如给杂乱的风声梳理羽毛。此种体验,让他想起去年春天给城东关帝庙赵道士打制的一个铜法铃,那次的感觉颇与此次相像。铜法铃状如瓜皮帽,所用铜为风磨铜,一圈圈捶打轮转的音响,折叠在一层层若隐若现的螺纹里,似乎有了风的刻度、雨的刻度、灵魂的刻度,声音和铜熔化在了一起,铜在声音里流淌,一个声音托举着一个声音向外扩散,萦绕在万千萌芽的树梢之上,似能与虚无沟通。张爷爷定了定神,稳住意念,给枪膛内壁留下一道绵软悠长的余音。末尾,来了一位枪械师,管配置子弹、校正枪。枪械师话极少,张爷爷谨慎应和、话亦极少,二人更多是用眼神交流。枪械师手慢,慢工出细活;张爷爷手快,快工亦出细活。二人自视甚高,相互欣赏。这把银手枪按照真手枪造型和构造,缩小比例,再配上子弹,整整用了30天才完工。
试枪那一天,蔡司令在院内站定,一手叉腰,一手伸直平举银手枪,朝着对面青砖墙上用白漆画的一个圆环,连发两枪,虽说打不远,作为把玩之物兼具防身功能,足够了。蔡司令用嘴吹了吹枪口,旋塞入袖中。这一动作,似点睛之笔,赢得众人齐声喝彩。
那一天中午,喝了完工酒后,蔡司令特意安排一辆骡车送张爷爷回家,好酒好物馈赠自不待言,还赠与一块长约22厘米、宽约14厘米的白色土粗布,上用毛笔写着“给此护照保护密城县西北乡德昌号内经商人员”,上盖“别动纵队第四十四支队司令部关防”大印和蔡司令的私人印章,持此护照在西北乡一地可自由出行。张爷爷没把护照挂在自家墙上炫耀,而是收入箱底,保持老实干事、低调做人的本份。
且说蔡司令率领的这支队伍,为新建制,内混杂有来路不明之人,可谓“杂牌军”。一日操练,一名兵丁趁机潜入蔡司令卧室行窃,刚拉开床头柜抽屉,蔡司令走进来,慌乱中,这名兵丁摸起抽屉内的银手枪对着蔡司令的脑门,扣动了扳机,不成想子弹卡膛,没打响。门外警卫听到动静,冲进来将这名兵丁击毙。蔡司令处之泰然,只淡淡对警卫说了一句:不该把人打死。
此事,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说这把银手枪通灵性,护主。
张爷爷因这把银手枪身价倍增,邀约打造金银首饰的人几踏破门槛,尤以给小孩子过百日定做项圈、腕链、脖锁的人居多,认为张爷爷有逢凶化吉的本事,能给小孩子以庇佑。
张银匠与张爷爷之间,隔了一段飘零的日子。张爷爷没直接教授张银匠制作银饰,张银匠掌握制银这门技能,是际遇促成。1975年,密城县成立首饰厂,张爷爷名望高,不受年龄限制,被破例聘任为制银车间主任,通过这层关系,张银匠得以跟随进厂当学徒工。爷孙二人跨越代际关系,成了首饰厂的“初代同事”。车间里的银工都是从乡下招募来的老银匠,各怀绝技,有的精于设计,有的工于刻模,有的善于组装焊接,有的长于仿古做旧。一班人围着一张大桌子,每人只干一样活,施行流水作业。生产出的产品,主要用于出口创汇。有银壶、银盘、银杯等,仿照古式样貌,底落“大唐年制”“大宋年制”款,并打上“纹银”字样。其中做得最多的是银绣球,中有穿孔,两端雕饰莲花瓣,上镶嵌两条首尾相逐的龙,取“双龙戏珠”之意,银工称其为“龙球”,很受外国人喜欢。单此银绣球,月产量达5000个。张银匠递递拿拿,兼带打扫卫生,干得是零活。他借机动灵活的便利条件,绕着桌子,这看看,那瞅瞅,化银、打银片、塑形、錾花,整样活,就全记住了。工余勤加演练,技艺日臻成熟,成了全能。十年磨一剑,眼见就要有出头之日,能上大桌,与师傅们同台竞技,偏遇拦路虎。20世纪90年代初,仿古工艺品出口销量大幅下滑,厂子接不到订单,无以为继,不久便关门倒闭了。
张银匠回到乡下,拾起银匠挑子,重走张爷爷四乡游走,逢集便赶的老路。随着业务面扩展,银匠挑子承载不下太多东西,被电动三轮车取代。张银匠说他正在考驾证,下步准备买一辆汽车,这样能去更远的地方赶集摆摊了。现在这副银匠挑子摆放在由申个人开办的民间手工艺展馆内成了展品,说明牌上写着:清代银匠挑子,2016年征集于密城县西北乡。它背后的故事被由申写进一本书里,书名是《收藏的一半是故事》。
故事还在继续……当日,由申携配上银壶嘴的小壶刚进家门,手机收到张银匠发来的一个红包和一则短信,说是多算了40块钱,把给那位年轻媳妇修理项链用的银克数也算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