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住你隔壁。你们应该很熟悉吧?”德鲁问。
不熟悉,也没有必要变熟。他恹恹地想。毕竟她和这里的许多人没什么不同。
他不喜欢这里的许多事情——德鲁酗酒的老爸,家里新来的管家玛乔丽。他也不喜欢她,这不是什么值得特别说的事——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放学的走廊很挤,汗味与各种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感到头疼。五人成群的一个小团队正走在走廊上,中间的是个棕头发灰眼睛的女孩,他的邻居。
几个女孩大概是聊到什么开心的事,笑作一团。
有什么好笑的?蠢得要死——
他厌恶地想。
他看到她拨开人群,给了那个男孩一个盒子。
瞧瞧那个盒子,它外头还裹着一层包装纸——橘色的,还有蓝色波点,太庸俗了。
再看那个男孩,傻大个,满脸通红,连话都组织不清楚了吧?叫什么名字来着——凯尔?凯文?不重要,爱叫什么。
他从两个人身边路过。
外包装及盒子被那男孩三下五除二地拆开,是只钢笔,精美,昂贵。
听听。又是抱怨老师、抱怨同学,这种愚蠢又无聊的话题。哦,还有那个凯尔还是凯文,语气吞吐,连看都不敢看地问她,周五放学后要不要去湖边玩,去钓鱼。
庸俗的、坠入爱河的,而失去理智思考能力的高中生。倘若她还有一丝正常转动大脑的能力,她就不该答应——周五,放学后,也就是晚上,和一个男性,在湖边?
“感谢你,莱尔。但我不能答应你,很抱歉。”
看来还没完全被冲昏头脑。
他走远了。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在他的耳朵里。
晚饭吃得很潦草,他随手抓了一个苹果就躲回自己的房间去。他讨厌玛乔丽,不想看到她,但爸爸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玛乔丽干活很利索,也很周全。是个手脚麻利,又面面俱到的好管家。你知道的,我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照顾这个家、去照顾你了,而支付给她一定工资、留下她,能帮我解决不少事。所以,杰夫,我希望你能懂事一点。”
哈。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对面房子的某个房间突然亮起灯。有个人影扑倒在床上,又爬起来,坐到书桌前,大概两个小时后,人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离开了房间。
人影又出现在一楼,厨房的位置。在里面开始忙活,往返在洗手台、微波炉,和放调料的橱柜之间。这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
然后人影消失了,十多分钟后才出现。这次只在橱柜和微波炉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他怀里的老虎(他养的小猫)突然叫了一声,从他膝盖上跳下去。手边的水还剩小半杯,他拿起,仰头咕咚几声饮尽,拿着空杯子,下楼去了。
叮咚。是门铃响了。
他的眼睛在屋内转了一圈。他想,玛乔丽不是干活很利索吗?怎么接待客人这个事,还要他来做?
他走过去,打开门。
“哦,嗨。你好,我是瓦勒莉·科尔,你的邻居,这是我自己烤的饼干,作为新邻居送给你们的礼物。”
她站在几个台阶之下,比他矮很多,仰头看他,手里抱着玻璃罐。透明的玻璃罐内,整理地码放着颜色各异的三种饼干,应该是不同口味。
大概是太过仰视的姿势,让她的脖子很不舒服,她微微转动了下脖子。
他思考了一秒,又或者是两秒的时间,走下台阶,和她站在同等的高度上,从她手里接过玻璃罐。
“杰夫·马修。”他听见自己生涩地开口,“谢谢你。”
他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不客气。”她忽地笑起来,“你初来乍到不熟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帮得上。”
“杰夫——”
从屋内传来一个声音。
“谁来了?”玛乔丽钻出来。
玛乔丽的脸上出现一种开心的表情,她涂得过分红的嘴巴张开:
“嗨,小甜心。我是玛乔丽·哈格罗,马修家的管家。是饼干吗?你真贴心。哦,是你自己做的吗,你可太厉害了。要进来坐坐吗?哦,现在不行是吗?没关系,以后也可以,我想杰夫会很高兴和你做朋友的。杰夫?杰夫——”
他倍感无聊地离开,上楼,杯子还是空的。门口传来笑声,他大概可以想象到玛乔丽长大红唇,咧开嘴笑的样子。
没意思,他关上房门。
早上,他把车停好。一个男孩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窜上来,凑在他身边。
“好莱坞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特别的。”他回答。好莱坞和小镇一样令人讨厌。
那男孩撇撇嘴,不太高兴。小声而清晰地说一声:“装什么。”然后跑开了。
上课,下课,挨到放学。他又在走廊里碰到她。她仍和那几个女孩凑在一起说笑,她看过来,叫他的名字,冲他轻轻一笑。
哦。他牵强地扯动面部肌肉。刚才他的脸和身体,似乎都突然变成雕塑,很僵硬。
周末,他醒得很早。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捧着一本书,坐在窗边。
对面房子二楼的窗户打开着,一只猫笨重地钻出来,窝在向外延伸出来的,很狭窄的窗台上。
那只猫看起来有些年纪,是只老猫。
一条胳膊小心翼翼地从窗户伸出来,手在那只猫的上方,越靠越近,猛地向下按去抓住,又伸出一条胳膊,将那猫整个抱住。
猫和两条胳膊都消失了。不一会儿,探出一条胳膊,和一张脸。
她看起来很惊讶。
他听不见。但他猜测,她是在叫他的名字。
但她很快又像风一样消失在在窗边。
玛乔丽来敲他的门。说:“瓦勒莉打来电话,问你要不要和她一起去钓鱼?去的话不要穿浅色衣服。”
他没有动作。
玛乔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合上书,他看不下去,字母像蚂蚁一样爬开,他连不成句子。走到衣柜前,快速地一件件掠过,拿下几件干净、整洁,昨天才洗过的衣服。
他走出家,看见她,正想叫她。
她先回过头来,很惊讶的样子:“嘿!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出来。”
“等着,我再给你拿一顶帽子,还有一副鱼竿。”
清晨的太阳不大。空气中是泥土与露水的味道,带着一点淡淡的腥味,并不难闻。
靠近湖边的地方是一摊软烂的黑泥,他们坐在两块石头上,鱼竿甩出去很远。
石头旁的小草叶子上挂着几滴露水,他的掌心也结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不会钓鱼,手总是抖,一上午都没收获。临分别,她很大气地把她钓到的鱼,连带桶,都递给他:“你家有养猫吧?我的april老了,吃不了这些。”
“谢谢。”他接过,“…瓦勒莉。”
02.
在他们认识几周后后,是他的生日,一个平常的周三。
“杰夫!”她在他班级的门口叫他,身后没有其他人。
他神色如常地走出来。跟着她来到走廊的窗边,玻璃不太干净,有划痕和长年累积的污垢扒在上面。
“生日快乐。”她递来一个盒子,方方正正,两个巴掌大小,被橘色的、有蓝色波点的包装纸,精美地包装着。
“谢谢。”他说。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表面,低头看了又看。
爸爸找他谈话,语重心长。说,自妈妈去世后(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很小心地看了一眼他),他就一直很沉闷,他很开心看到他最近有变好那么一点。
嗯。有吗?他不在意地想。
又听他说,无论怎么样,爸爸永远在你这边。等等。
他扯扯嘴角,乖巧地点头:“我有点累了,想去休息了,dad。”说完,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万圣节晚上的那个聚会,你应该会来的吧。”学校里,德鲁跟在他身边,“我们打算邀请瓦勒莉的,但她拒绝了,你是她邻居,肯定和她很熟吧?帮我们再问问她吧,拜托啦。”
“不熟。”他说。
“唉?——”
他撇下身后德鲁惊讶的声音。
他和这里的许多人没什么不同。他想——
已经过去的某个周五。在学校的走廊,她的朋友们等在她的身后。他生涩而试探地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教堂的周末青年团。”
“很抱歉,杰夫。”他听到她残酷的声音,“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她和她的朋友走远。其中的某个女孩回头,目光瞟向他,从上到下,很促狭,带点憋笑。
“勒莉,他该不会来找你约会吧?”
又是女孩儿们的笑声。愚蠢、刺耳、令人厌恶……
但他没听见她的声音。
他收到的自她的礼物——橘色、有蓝色波点的包装,里面是一颗水晶球,很普通的,商品店里橱窗摆着的那种。
“我也不会去的。”他停下来,对德鲁说。
03.
April死了。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它是只老猫,牙齿都快掉光了。
夜晚。凌晨三点的漆黑里忽然亮起一束光,一把崭新、未经使用过的铁铲,在这光之下显得森森。
找到了。他咧嘴笑起来。
被挖开的褐色土壤之下,露出一具已经僵硬的,猫的尸体,它的毛发被土裹得结结实实,口腔、鼻腔以及耳朵里,都塞满细土。
他动作轻柔地把它抱起来,土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它变得黯淡无光的皮毛。
手电筒的光晃过二楼的窗户,又转回脚下——朝着某个方向,他步伐很大,速度很快。
他往上爬——
那树有些年头了。比小镇上最老的人,还要再年长许多岁数。它的根从土里供出来,挤着、绕着,像是一堵墙,或是一张网。
一个木牌被人为地钉在上面,有字,但老旧,难以分辨。它写的是:
禁止入内!
他爬上去了。
抱着猫,他穿过一片沼泽,又继续往上走。
天大亮了,最后一块石头终于垒下,他长出一口气。
04.
“啊——”
他被一声尖叫吵醒——他今天没去上学,从回来就一头昏睡在床上,置玛乔丽的反复质问于不理。
拉开窗帘,死而复生的April围着她打转,它的尾巴翘得很高,灵活地跳向她,想跳到她的怀里。
被她躲开了。
他想。他得和她聊一下了。
但不能着急。三天?就三天吧。
他在第四天找到她,是个周五。她被几个女孩簇拥在中间,显然是她这几天状态不对,总是魂不守舍的缘故,让她的朋友很担心她。
“瓦勒莉。”他的口齿清晰,“我有事想和你说,周五放学后,就在家后面小路通往的那个山坡,怎么样?”
“抱歉,杰夫……”
“很重要,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他打断她,胸有成竹。
“好吧,杰夫。”她掀起眼皮,很疲惫,但仍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会去的。”
山坡不陡,覆着层软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她也停下。两人随即席地而坐。
“April回来了?对吧。”他说。
“你怎么…”她忽地扭头,表情震惊,又想到什么似的,放松下来,“你看到了?也是,你就住在隔壁。”
“不是的。”他看向她,“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让对方感到你特别,并且与ta迅速亲密起来的方法是什么?是的,秘密——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秘密!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步子越来越大,同时大脑也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待会的表情。
错愕?惊吓?喜悦?或者别的什么——但是他最后都会说:“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身后噗通一声。他立即转过身去,见她似乎被碍人的树根绊倒了,趴在地上。
“你还好吗?”他快步走过去,半跪下,动作轻柔地抓住她的双臂。
“没事。”她好像不太习惯他的触碰,很快站起来。
他的双臂垂下去:“没事就好。”
接下来的路他走的慢了些。
“杰夫,我们去哪?”
路越来越偏僻,他想她可能有点害怕了。
于是他停下来,手往前面一指,轻声细气地说:“就快到了。”
“就是这里,让april回来的地方。”他指着一个土坑,“我就把它埋在这儿。”
“什么意思?”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是你,是你…”
他感到他的面部肌肉有些不受控制。他但愿自己不会露出什么扭曲的表情,或者不太美观的肌肉走向。
“是的。我把April带来这里,让它可以复活,回到你身边。”
“可它根本不是我的猫!”
预料过的任何一个表情,都没有出现在她脸上。而是愤怒,极度的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胸腔里膨胀的自负,都变成了慌乱。
“它不是我的猫!复活?它就是一个怪物!它差点伤害了我和我妈妈!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
她扭头快步往回走。双臂甩得很开,像是要把他狠狠地撇在身后。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幸好那些烦人的树枝和石头没有绊倒她。
一直到回到家里,她都没回头看过他。
二楼的灯亮起,人影冲到窗前,唰地把窗帘拉上。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间卧室的窗帘一直紧紧闭着,连她也是,不同他说话,连招呼都不打。
“你和瓦勒莉吵架了?”德鲁来问他。
他默不作答。
起码,他在她眼里,他不再是那种——和这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人了。
“嗨,罗文。”他的身边跑过一个男孩,那男孩和他身后的人去搭话,“你昨天是最后走的对吧?你看到我的钢笔了吗?黑色的,派克牌的那支。我明明记得,我昨天把它好好地收起来了,放在文具盒里,今天它就不见了!”
05.
“瓦勒莉,我有话和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变得生涩。
她扭头就走。他跟上去,飞快地说:“我很抱歉,对你和你妈妈,对april,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歉意。还有,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失去april难过的样子,我想让你开心点,但很显然,我做错了事……”
奏效了。
他看到她停下来。尽管她的声音冷硬,只是发出一声“嗯”。
但他知道她没那么抗拒了。他跟着她爬上山坡,这次是他跟在她身后。
他说,他爸爸的宠物医院里还有两只待领养的小猫,如果她想的话……
他说到这里,悄悄地,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有时间带我去看看吧。”
“这周末?”
“可以。”
他感到一阵轻巧的喜悦。
“我想说…”她似乎在想措辞,大概是怕话太直接,或者什么地方说的不合适,而刺伤他。
好吧。她总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理解死亡的,又或者是如何面对它。我很感动你会照顾我的情绪,但你解决的办法竟然是,扭转死亡…你知道的,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事,你得学会接受…”
她说完,平静地看向他。
“…我明白了。”他很慢地抬起眼,带着一点可怜的神色。
“杰夫…”她靠近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轻轻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死亡?
她不必面对死亡——
他盯着她身后被风吹动的草地。
二楼的窗帘被拉开。
他看到她走出房间,又回来,在衣柜前停留一会儿,晃到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站起来,又出了房间,很快又回来,躺到了床上。
他看不见了。
手边水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他没动。只是摸摸怀里的猫,继续坐着。
此篇番外与正文无关,杰夫人设与电影中略有出入,更加“恶”一点。
其实无论是杰夫,还是《六度战栗》中的迈克尔,男鬼味儿都非常好品。可惜坑太冷,一头扎进来,发现没有饭可吃(苦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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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