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另一个故事[番外]

01.

“她住你隔壁。你们应该很熟悉吧?”德鲁问。

不熟悉,也没有必要变熟。他恹恹地想。毕竟她和这里的许多人没什么不同。

他不喜欢这里的许多事情——德鲁酗酒的老爸,家里新来的管家玛乔丽。他也不喜欢她,这不是什么值得特别说的事——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放学的走廊很挤,汗味与各种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感到头疼。五人成群的一个小团队正走在走廊上,中间的是个棕头发灰眼睛的女孩,他的邻居。

几个女孩大概是聊到什么开心的事,笑作一团。

有什么好笑的?蠢得要死——

他厌恶地想。

他看到她拨开人群,给了那个男孩一个盒子。

瞧瞧那个盒子,它外头还裹着一层包装纸——橘色的,还有蓝色波点,太庸俗了。

再看那个男孩,傻大个,满脸通红,连话都组织不清楚了吧?叫什么名字来着——凯尔?凯文?不重要,爱叫什么。

他从两个人身边路过。

外包装及盒子被那男孩三下五除二地拆开,是只钢笔,精美,昂贵。

听听。又是抱怨老师、抱怨同学,这种愚蠢又无聊的话题。哦,还有那个凯尔还是凯文,语气吞吐,连看都不敢看地问她,周五放学后要不要去湖边玩,去钓鱼。

庸俗的、坠入爱河的,而失去理智思考能力的高中生。倘若她还有一丝正常转动大脑的能力,她就不该答应——周五,放学后,也就是晚上,和一个男性,在湖边?

“感谢你,莱尔。但我不能答应你,很抱歉。”

看来还没完全被冲昏头脑。

他走远了。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在他的耳朵里。

晚饭吃得很潦草,他随手抓了一个苹果就躲回自己的房间去。他讨厌玛乔丽,不想看到她,但爸爸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玛乔丽干活很利索,也很周全。是个手脚麻利,又面面俱到的好管家。你知道的,我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照顾这个家、去照顾你了,而支付给她一定工资、留下她,能帮我解决不少事。所以,杰夫,我希望你能懂事一点。”

哈。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对面房子的某个房间突然亮起灯。有个人影扑倒在床上,又爬起来,坐到书桌前,大概两个小时后,人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离开了房间。

人影又出现在一楼,厨房的位置。在里面开始忙活,往返在洗手台、微波炉,和放调料的橱柜之间。这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

然后人影消失了,十多分钟后才出现。这次只在橱柜和微波炉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他怀里的老虎(他养的小猫)突然叫了一声,从他膝盖上跳下去。手边的水还剩小半杯,他拿起,仰头咕咚几声饮尽,拿着空杯子,下楼去了。

叮咚。是门铃响了。

他的眼睛在屋内转了一圈。他想,玛乔丽不是干活很利索吗?怎么接待客人这个事,还要他来做?

他走过去,打开门。

“哦,嗨。你好,我是瓦勒莉·科尔,你的邻居,这是我自己烤的饼干,作为新邻居送给你们的礼物。”

她站在几个台阶之下,比他矮很多,仰头看他,手里抱着玻璃罐。透明的玻璃罐内,整理地码放着颜色各异的三种饼干,应该是不同口味。

大概是太过仰视的姿势,让她的脖子很不舒服,她微微转动了下脖子。

他思考了一秒,又或者是两秒的时间,走下台阶,和她站在同等的高度上,从她手里接过玻璃罐。

“杰夫·马修。”他听见自己生涩地开口,“谢谢你。”

他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不客气。”她忽地笑起来,“你初来乍到不熟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帮得上。”

“杰夫——”

从屋内传来一个声音。

“谁来了?”玛乔丽钻出来。

玛乔丽的脸上出现一种开心的表情,她涂得过分红的嘴巴张开:

“嗨,小甜心。我是玛乔丽·哈格罗,马修家的管家。是饼干吗?你真贴心。哦,是你自己做的吗,你可太厉害了。要进来坐坐吗?哦,现在不行是吗?没关系,以后也可以,我想杰夫会很高兴和你做朋友的。杰夫?杰夫——”

他倍感无聊地离开,上楼,杯子还是空的。门口传来笑声,他大概可以想象到玛乔丽长大红唇,咧开嘴笑的样子。

没意思,他关上房门。

早上,他把车停好。一个男孩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窜上来,凑在他身边。

“好莱坞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特别的。”他回答。好莱坞和小镇一样令人讨厌。

那男孩撇撇嘴,不太高兴。小声而清晰地说一声:“装什么。”然后跑开了。

上课,下课,挨到放学。他又在走廊里碰到她。她仍和那几个女孩凑在一起说笑,她看过来,叫他的名字,冲他轻轻一笑。

哦。他牵强地扯动面部肌肉。刚才他的脸和身体,似乎都突然变成雕塑,很僵硬。

周末,他醒得很早。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捧着一本书,坐在窗边。

对面房子二楼的窗户打开着,一只猫笨重地钻出来,窝在向外延伸出来的,很狭窄的窗台上。

那只猫看起来有些年纪,是只老猫。

一条胳膊小心翼翼地从窗户伸出来,手在那只猫的上方,越靠越近,猛地向下按去抓住,又伸出一条胳膊,将那猫整个抱住。

猫和两条胳膊都消失了。不一会儿,探出一条胳膊,和一张脸。

她看起来很惊讶。

他听不见。但他猜测,她是在叫他的名字。

但她很快又像风一样消失在在窗边。

玛乔丽来敲他的门。说:“瓦勒莉打来电话,问你要不要和她一起去钓鱼?去的话不要穿浅色衣服。”

他没有动作。

玛乔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合上书,他看不下去,字母像蚂蚁一样爬开,他连不成句子。走到衣柜前,快速地一件件掠过,拿下几件干净、整洁,昨天才洗过的衣服。

他走出家,看见她,正想叫她。

她先回过头来,很惊讶的样子:“嘿!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出来。”

“等着,我再给你拿一顶帽子,还有一副鱼竿。”

清晨的太阳不大。空气中是泥土与露水的味道,带着一点淡淡的腥味,并不难闻。

靠近湖边的地方是一摊软烂的黑泥,他们坐在两块石头上,鱼竿甩出去很远。

石头旁的小草叶子上挂着几滴露水,他的掌心也结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不会钓鱼,手总是抖,一上午都没收获。临分别,她很大气地把她钓到的鱼,连带桶,都递给他:“你家有养猫吧?我的april老了,吃不了这些。”

“谢谢。”他接过,“…瓦勒莉。”

02.

在他们认识几周后后,是他的生日,一个平常的周三。

“杰夫!”她在他班级的门口叫他,身后没有其他人。

他神色如常地走出来。跟着她来到走廊的窗边,玻璃不太干净,有划痕和长年累积的污垢扒在上面。

“生日快乐。”她递来一个盒子,方方正正,两个巴掌大小,被橘色的、有蓝色波点的包装纸,精美地包装着。

“谢谢。”他说。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表面,低头看了又看。

爸爸找他谈话,语重心长。说,自妈妈去世后(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很小心地看了一眼他),他就一直很沉闷,他很开心看到他最近有变好那么一点。

嗯。有吗?他不在意地想。

又听他说,无论怎么样,爸爸永远在你这边。等等。

他扯扯嘴角,乖巧地点头:“我有点累了,想去休息了,dad。”说完,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万圣节晚上的那个聚会,你应该会来的吧。”学校里,德鲁跟在他身边,“我们打算邀请瓦勒莉的,但她拒绝了,你是她邻居,肯定和她很熟吧?帮我们再问问她吧,拜托啦。”

“不熟。”他说。

“唉?——”

他撇下身后德鲁惊讶的声音。

他和这里的许多人没什么不同。他想——

已经过去的某个周五。在学校的走廊,她的朋友们等在她的身后。他生涩而试探地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教堂的周末青年团。”

“很抱歉,杰夫。”他听到她残酷的声音,“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她和她的朋友走远。其中的某个女孩回头,目光瞟向他,从上到下,很促狭,带点憋笑。

“勒莉,他该不会来找你约会吧?”

又是女孩儿们的笑声。愚蠢、刺耳、令人厌恶……

但他没听见她的声音。

他收到的自她的礼物——橘色、有蓝色波点的包装,里面是一颗水晶球,很普通的,商品店里橱窗摆着的那种。

“我也不会去的。”他停下来,对德鲁说。

03.

April死了。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它是只老猫,牙齿都快掉光了。

夜晚。凌晨三点的漆黑里忽然亮起一束光,一把崭新、未经使用过的铁铲,在这光之下显得森森。

找到了。他咧嘴笑起来。

被挖开的褐色土壤之下,露出一具已经僵硬的,猫的尸体,它的毛发被土裹得结结实实,口腔、鼻腔以及耳朵里,都塞满细土。

他动作轻柔地把它抱起来,土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它变得黯淡无光的皮毛。

手电筒的光晃过二楼的窗户,又转回脚下——朝着某个方向,他步伐很大,速度很快。

他往上爬——

那树有些年头了。比小镇上最老的人,还要再年长许多岁数。它的根从土里供出来,挤着、绕着,像是一堵墙,或是一张网。

一个木牌被人为地钉在上面,有字,但老旧,难以分辨。它写的是:

禁止入内!

他爬上去了。

抱着猫,他穿过一片沼泽,又继续往上走。

天大亮了,最后一块石头终于垒下,他长出一口气。

04.

“啊——”

他被一声尖叫吵醒——他今天没去上学,从回来就一头昏睡在床上,置玛乔丽的反复质问于不理。

拉开窗帘,死而复生的April围着她打转,它的尾巴翘得很高,灵活地跳向她,想跳到她的怀里。

被她躲开了。

他想。他得和她聊一下了。

但不能着急。三天?就三天吧。

他在第四天找到她,是个周五。她被几个女孩簇拥在中间,显然是她这几天状态不对,总是魂不守舍的缘故,让她的朋友很担心她。

“瓦勒莉。”他的口齿清晰,“我有事想和你说,周五放学后,就在家后面小路通往的那个山坡,怎么样?”

“抱歉,杰夫……”

“很重要,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他打断她,胸有成竹。

“好吧,杰夫。”她掀起眼皮,很疲惫,但仍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会去的。”

山坡不陡,覆着层软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她也停下。两人随即席地而坐。

“April回来了?对吧。”他说。

“你怎么…”她忽地扭头,表情震惊,又想到什么似的,放松下来,“你看到了?也是,你就住在隔壁。”

“不是的。”他看向她,“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让对方感到你特别,并且与ta迅速亲密起来的方法是什么?是的,秘密——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秘密!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步子越来越大,同时大脑也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待会的表情。

错愕?惊吓?喜悦?或者别的什么——但是他最后都会说:“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身后噗通一声。他立即转过身去,见她似乎被碍人的树根绊倒了,趴在地上。

“你还好吗?”他快步走过去,半跪下,动作轻柔地抓住她的双臂。

“没事。”她好像不太习惯他的触碰,很快站起来。

他的双臂垂下去:“没事就好。”

接下来的路他走的慢了些。

“杰夫,我们去哪?”

路越来越偏僻,他想她可能有点害怕了。

于是他停下来,手往前面一指,轻声细气地说:“就快到了。”

“就是这里,让april回来的地方。”他指着一个土坑,“我就把它埋在这儿。”

“什么意思?”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是你,是你…”

他感到他的面部肌肉有些不受控制。他但愿自己不会露出什么扭曲的表情,或者不太美观的肌肉走向。

“是的。我把April带来这里,让它可以复活,回到你身边。”

“可它根本不是我的猫!”

预料过的任何一个表情,都没有出现在她脸上。而是愤怒,极度的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胸腔里膨胀的自负,都变成了慌乱。

“它不是我的猫!复活?它就是一个怪物!它差点伤害了我和我妈妈!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

她扭头快步往回走。双臂甩得很开,像是要把他狠狠地撇在身后。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幸好那些烦人的树枝和石头没有绊倒她。

一直到回到家里,她都没回头看过他。

二楼的灯亮起,人影冲到窗前,唰地把窗帘拉上。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间卧室的窗帘一直紧紧闭着,连她也是,不同他说话,连招呼都不打。

“你和瓦勒莉吵架了?”德鲁来问他。

他默不作答。

起码,他在她眼里,他不再是那种——和这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人了。

“嗨,罗文。”他的身边跑过一个男孩,那男孩和他身后的人去搭话,“你昨天是最后走的对吧?你看到我的钢笔了吗?黑色的,派克牌的那支。我明明记得,我昨天把它好好地收起来了,放在文具盒里,今天它就不见了!”

05.

“瓦勒莉,我有话和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变得生涩。

她扭头就走。他跟上去,飞快地说:“我很抱歉,对你和你妈妈,对april,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歉意。还有,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失去april难过的样子,我想让你开心点,但很显然,我做错了事……”

奏效了。

他看到她停下来。尽管她的声音冷硬,只是发出一声“嗯”。

但他知道她没那么抗拒了。他跟着她爬上山坡,这次是他跟在她身后。

他说,他爸爸的宠物医院里还有两只待领养的小猫,如果她想的话……

他说到这里,悄悄地,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有时间带我去看看吧。”

“这周末?”

“可以。”

他感到一阵轻巧的喜悦。

“我想说…”她似乎在想措辞,大概是怕话太直接,或者什么地方说的不合适,而刺伤他。

好吧。她总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理解死亡的,又或者是如何面对它。我很感动你会照顾我的情绪,但你解决的办法竟然是,扭转死亡…你知道的,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事,你得学会接受…”

她说完,平静地看向他。

“…我明白了。”他很慢地抬起眼,带着一点可怜的神色。

“杰夫…”她靠近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轻轻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死亡?

她不必面对死亡——

他盯着她身后被风吹动的草地。

二楼的窗帘被拉开。

他看到她走出房间,又回来,在衣柜前停留一会儿,晃到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站起来,又出了房间,很快又回来,躺到了床上。

他看不见了。

手边水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他没动。只是摸摸怀里的猫,继续坐着。

此篇番外与正文无关,杰夫人设与电影中略有出入,更加“恶”一点。

其实无论是杰夫,还是《六度战栗》中的迈克尔,男鬼味儿都非常好品。可惜坑太冷,一头扎进来,发现没有饭可吃(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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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另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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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坟场1992:another
连载中白禾明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