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回府后的第二个月,她一开始以为自己有了家,有了亲人,后来以为是自己不懂规矩做得不够好,秦俨行才会那么厌恶她,最后才恍然大悟,她想逃,却已经逃不了。
“够了。”秦不眠抬头,阴鸷的眼看向角落里死鱼一样人,“给他催眠。”
问天颤颤巍巍地拿出今天她给的珠子。
时至今日他还是有些不明白,那晚为什么她没有受影响,死也死个明白,他问了出来。
秦不眠冷笑:“人不能一直犯蠢。”
前世在又痛又饿的情况下,意志力薄弱,让他们趁虚而入,那时她年纪轻轻,真的想着死掉就好。
谁知等待她的是生不如死。
看到秦老头如前世的自己呆呆傻傻,她把药瓶扔过去。
当初问天从北境回来被绑架后,她就让柳一刀把那方子搞到手,配了不少药。
问天忍不住提醒:“他……会疯的。”
阴沉沉的视线落在问天身上:“疯了最好。”
她前世不够疯吗?那么多年,头疾缠身,时不时躁郁得想杀人,却又在清醒之时追悔莫及,到最后不也是自裁了吗?
秦俨行凭什么能好好地!他凭什么!
秦俨行在地上翻滚尖叫,被问天绑住,怕他自己砸墙砸死。
问天还想说什么,扭头见那个冷血的人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日光落在她身上,奇怪的是感觉不到任何的暖意,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沉沉暮气,眼神虚无,整个人似乎随时都会散在空气里。
问天观察着周围,看到了落在地上的瓷片,他俯身捡起。对自己的父亲都这么狠,他估计也不会有好下场,不如拼死一搏!
一声轻笑。
尘埃四起。
先是冰凉,接着才是锥心的疼痛。
问天捂着血淋淋的左手,一根银针穿透了整个手掌,痛得他浑身发抖。
“安分些。”
秦不眠连着椅子转过身,眉目霜寒。“蠢货。”
好半天后秦俨行没有哀嚎了,她才冷冷道:“取心头血。”
问天没动。
秦不眠眯着眼,有些好笑:“你觉得残忍,可你们那天要对我做的,不是这样的吗?难道不残忍?”
“他……是你爹。”
秦不眠只觉得荒谬,紧随而来的怒意和恨,但事到如今,她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发泄。“十天,按照我说的做,十天后你就会自由。”
问天立马将她扔过来的匕首刺进了秦俨行的胸口,取了不少血后,又听到她催眠的命令。
“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秦不眠突然来了点兴致。
眼看着秦延性跟随问天所说,忘记所有,她心里就痛快,可还远远不够。
她拖动椅子,坐到旁边,盯着猪头似的脸。
“你的伤是因为你作恶多端,觉得愧疚,自己扇的。”
秦俨行木偶一样地重复。
“你就是个混蛋!”
“最该死!”
“你最讨厌你的小女儿秦复乐。”
说到这,那呆滞的目光转了转,“不,不讨厌。”
秦不眠看着他,又道:“你最喜欢……你的大女儿秦不眠。”
依旧没有重复。
静默得有些可怖。
秦不眠突然笑起来。
看,深入骨髓的爱和恨,是没有办法被催眠被改变的。
她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里面的血腥气。
秦俨行能够同意秦复乐进宫,是因为他怕吃了那个药,伤害到复乐吧,所以宁愿让最爱的女儿进宫远离他,也不愿伤害她。
这么恶心的人,竟然也有这么深沉的爱意。
可凭什么,对自己有那般强烈的恶意?
一时间,秦不眠认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她真的做过天怒人怨的事情才会这样?
不然为什么一个父亲,可以不爱自己的女儿呢?
“有人来了。”问天突然紧张道。
走出书房门,和秦复乐迎面撞上。
“姐姐,你也是回来看爹爹的吗?”
秦复乐的眼神永远都那么清澈纯真,信任着周围所有的人,一股未经侵染的纯粹干净。真讨厌!她越不染尘埃,就衬托得秦不眠双手肮脏,内心阴暗。
问天看到秦复乐后,有些遗憾,那么可爱的小姑娘……瞥到身前的人,顿时不寒而栗。
秦不眠特意地站在照壁前不走,恶意地想看看,秦复乐见到这一切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问天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不走,难道要等官府的人来吗。
“谁会报官?秦二小姐吗?她有什么证据是我干的?”
未几,里面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声。
秦复乐红着眼睛跑了出来,看到秦不眠没走,一愣之后是愤怒的质问:“是不是你打了爹爹?”
秦不眠歪着头:“他说是我吗?”
“那么多伤,怎么可能是爹爹自己弄的,爹爹只是不想供你出来。他保护你,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对爹爹,他是我们的父亲!”
秦不眠揉了揉耳朵,决定选择性忽略这些屁话,只问自己关心的。
“你被赶出来了对吧?这是第一次你爹爹凶你?什么感觉?”
秦复乐一脸惊悚,眼泪却不断下滑。
秦不眠就像一个恶毒的姐姐,在欺负纯洁的妹妹。
“复乐!”
不知道何时,闻羽霜也来了,一进大门就看到流泪的妹妹,带着恶意笑的姐姐。
秦复乐一下子跑到闻羽霜身边,没忍住抱住了她,小声地抽泣。
闻羽霜惊讶地扶住抱着自己的人,不赞同地看着秦不眠,又想起什么似的,出口的质问变成了小声的询问:“你没有欺负她吧?”
秦不眠歪着头,笑眯眯地回答:“有啊。”
……
算是报了仇吧。
应该是算的。
可是心头的阴翳非但没有散,好像有越来越沉重的趋势。还有很奇怪的酸涩无处发泄,让她像个被困的狮子,只能不断原地打转。
她走在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好像都透过她的皮囊,看到了那颗充满阴暗的,忮忌的心脏。
暮色已深。
秦不眠没有回宫,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元节放河灯的河边,索性就坐在了地上。
河水潺潺流动,时光也在缓慢流动,映出了烟花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
身旁坐下一个人。
“走开……”秦不眠正不耐,看到来人,定在原处,面上的燥意和恨意霎时凝固,以至于显得又些呆傻。
那人也没生气,只是问:“回秦府了?”
鼻腔里闷闷地“嗯”了声,又默默地补充:“我没想凶你。”
闻惜尘笑了笑,把她又些微乱的头发理了理:“不想回宫吗?”
她低低回答:“不太想。”
又些委屈似的。
闻惜尘也没多问,只是解下披风,披到她身上:“月信来了,别再受寒。”
秦不眠就这样缩在有她气息和温暖的披风里,好像也缩进了她怀里似的。
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影卫不是说他们不会再汇报她的行踪了吗?
“猜的。”羽霜回宫里,就支支吾吾,说秦复乐从秦府回来后就一直在哭,还遇到了不眠。
怀瑾斋内,一直没见到她。闻惜尘就猜她根本没有回宫。
不眠惊讶地看过来,瓮声瓮气:“这个怎么猜?”
“你每次心情不好,只要在宫外,都待在这河边。”
秦不眠有些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手臂上蹭了蹭,因为这条河,她曾收到过生辰的第一场烟花。
殿下大概不知道为什么是在这条河的这一段位置。
沉默许久后,她低声道:“那年我从北境回来,恰逢生辰,在这儿遇到了殿下。”
秦不眠记得所有的细节,她看到了殿下,其实根本不敢上前,可是对方主动叫住了她,说,秦将军,好巧。
她笑得好好看,秦不眠脚都发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多待一会儿,所以僵硬地走了过来。
秦不眠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时你问我,今日你的生辰,要做什么?”
她猜,按照当时殿下和她的熟悉程度,记住的是复乐的生辰,但她还是很开心,也不知道怎么地大胆地说想看烟花。
“我第一次在生辰,看到有人为我放烟花。”
很漂亮!
她用了整整一生来铭记。
闻惜尘抬手,按了按她的眼角,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秦不眠往她身边靠了靠:“殿下,我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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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