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叛乱一事,本就是大事,加上此事处理得极为漂亮,罪魁祸首陈熹、陈潋等人被押回京都,一时间举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大公主真神降临,西境那地方牛鬼蛇神那么多,也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有人说,大公主不愧是大郑福星,凡她所到之处,必定一片祥和之景。
也有人说,大公主足智多谋,爱民如子,西境之地此前民不聊生,如今改天换地,又是有了膏腴之地,又降税,连来往的商队都多了起来。
关于大公主闻惜尘的英勇事迹在诗词歌赋里被传颂,甚至在戏剧台上开始轮番上演。当然,戏台上免不了要为大公主尚未成亲唏嘘一番。
西境之地,联名具表要为大公主立生祠。
上奏到郑景帝案头。
那日,郑景帝在承明殿坐了一下午,缓慢地踱步去了椒房殿。
闻羽霜照例要问一遍皇姐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他给了答案:“快了。”
说着又屏退了左右,他坐在一旁,莫名地跟自己的皇后怀念起他们初识的场景。
那是一个深秋。他跟随先帝看望病重的时家家主,却看到了一身鹅黄的少女捧着开得艳的菊花走过来,见到她,水灵灵的眼睛露出几分好奇,偏着头问,你是祖父的贵客吗?
闻晔每每想起,都会被那双灵动的眼睛打动,哪怕是他后来宠爱昭仪,也离不开那双眼。
但是,成为皇后的时嵘,再也没有露出那般俏丽的样子。
就连他们的长女,也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如今看来,只有霜霜和天碧幸得她年轻时的几分神韵。
时嵘并不怎么愿意听他回忆往昔。
她对郑景帝有过真心,可真心抵不过那年之后的怀疑,抵不过一次次的新人入宫,更抵不过一次次地被禁足软禁。
她在这一方小小的窄窄的天地,失势,没有任何的权力。每次被禁足,她看着宫人脸上或怜悯或嘲讽或麻木的神情,都觉得压抑。
她走不出去,也再没有机会。
闻晔还在回忆那些美好的瞬间,突然又中断。
“如果惜惜没有出生,朕这些年……”也不至于如此耿耿于怀,甚至迁怒于自己的皇后。
“如果没有惜惜,先帝或许会立平王。”她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惊天的足以赐死的事实。
她也做好了帝王大发雷霆的准备。
奇怪的是,这一次郑景帝并没有如往常发火,他长久地沉默。
“先帝给她留下的那批人,你给过她吗?”又是一声惊雷。
时嵘一下子站起来,难以置信:“那批人,不是一直在陛下手中吗?”
时嵘几乎以为他要借此机会,又来找自己的茬儿,她真是受够了这个总是疑神疑鬼的、比不过女儿的男人。
“原来,真的有天意。”
时嵘嘲道:“臣妾一直不明白陛下的心病,当年先帝的确心属惜惜,可最终先帝还是选择了您。而这些年惜惜无论是哪一方面都挑不出错,也从未表现过任何的不满,可陛下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陛下,臣妾斗胆,在您所有的皇嗣中,有谁比得上惜惜?”
“您在不满意什么?”
……
秦不眠得知西境之乱时,先后写了三封信。
卫纭来找她想切磋时,见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道:“担心啥,你们家殿下在京都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了。”
“我没担心。”
自从卫纭被自家老母亲扔到北境过了不少苦日子又偶遇了故人,整个人比京都开朗不少,大概是因为能说上话的就是秦不眠。
“对对,没担心,那可以跟我去过两招吗?”
秦不眠很是无情:“你打不过我。”
卫纭瞬间如瞪大眼:“秦不眠,有你求我的时候。”
“不会……”
“你家殿下,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京。”她掌握了不少来自京都的消息,要知道这个轻而易举。
秦不眠斜睨她。
卫纭立刻急了:“我说的,绝对绝对是真的。我……”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而且还是陛下召她回去。”
秦不眠用怀疑的目光表示并不相信后,卫纭一咬牙一跺脚,把她拉到身侧叽叽咕咕:“我来之前陛下就有些病了,梦里都在说胡话,就连御史等人说要立储君的话,陛下都没反对。”
“你知道的,好像是很久以前,提出要立大殿下为太女时,陛下可生气了。可这次默认了,估计不会让大殿下在外呆太久,今年肯定……”
“老大,喝水。”一个大陶碗里装了一碗清水,稳稳当当地递到了秦不眠眼前。
卫纭自然就松开了手,她看了眼递水的人:“毛毛,我的呢?我是客人。”
毛毛皱紧眉头,想了半天回答:“哦。”
说完就迅速地在秦不眠的肩头摸了一把。
秦不眠猝不及防。
毛毛很自然解释:“有口水。”
卫纭这才听明白,敢情是在说她口水喷到秦不眠了?等毛毛走后,她才万分不理解:“你没觉得你这个属官很奇怪吗?”
秦不眠深以为然:“她有点傻,别怪。”
毛毛大概是所有的天赋都在她一身蛮力上,脑子就不够用,很多时候做事情好像只有一根筋,只要是她认定了的,她就必须做,任何人劝说毫无用处。
比如当初秦不眠把她从北渊手里救下来,她就一股劲儿地觉得这条命是秦不眠,所以她必须走哪跟哪。
而现在卫纭总是来找她切磋,她也一厢情愿地觉得是卫纭想要欺负她,无论秦不眠跟她解释多少次,她嘴上说明白了,实际上很不待见卫纭。
“还有一种非常非常诡异的感觉,哎呀算了,说不清。”
……
秦不眠是刚升上来的军侯,加上军营里大多男人为主,鲜少女人,她又年纪轻轻,下面混迹多年老油条样的老兵、京都里有点关系的只多不少,一个个的私下里很是不服。
当着秦不眠还不敢多话,私底下各种揣测和污言秽语,暗地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不过就是燧长出身”“一天天写信,指不定就是她背靠的那座大山”等等。
这些话只要秦不眠没听到,她就当作不存在。
谁知在一天下午,毛毛跟人起了冲突,她单手拎起老兵就砰砰往墙上撞,十多个人拦不住,霎时头破血流,如果不是秦不眠及时赶到,那老兵被活活打死也说不定。
被分开后,秦不眠厉声喝道:“军中闹事,你们是想造反吗?”
“明明是她先动手。”老兵旁边的几个人愤愤不平,指着毛毛,“我们就在这里聊天,她冲过来就拽住了王哥。”
立刻就有人附和。
另一边毛毛双眼赤红,一副被惹怒的狮子样:“你们,骂人!”
秦不眠要再问下去,几个人立马闭口不言,只一味指责毛毛暴力无视军规。毛毛龇牙恨不得再冲过去揍他们一顿,但也死活不肯说对方骂了什么。
见状,秦不眠哪有不明白的。
但是一众人前,毛毛打人在先,她不可能包庇,遂冷声命令:“军营有军营的规矩,私斗就是藐视军法,毛毛,罚你值守三日,半月俸禄。”
说完,又看向一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以下犯上,当重罚,等这个资历深的王哥清醒后,一并来找我。”
留下面面相觑,心里不安的几个人。
毛毛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也许是委屈,也许是难过,任何人都不见。
直到秦不眠敲门,她才挂着没有擦干净的眼泪来开门,
“委屈了?”秦不眠有种自己在养小孩子的错觉,她从身后拿出牛肉干递过去哄她,“你喜欢的吃的。”
毛毛没有接,一味地盯着她,那个执拗又委屈巴巴的样子,让秦不眠有些心软。
“他们骂我,你出头是不是?”
毛毛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秦不眠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于是沉默下来。
等到对方哭得差不多了,她又递牛肉干过去。
毛毛依旧摇头。
秦不眠突然问:“你在生我的气?”毛毛转头不看她,基本就是默认了。
“因为我罚你了?”如果这时候还要跟她讲军法,秦不眠都觉得不是人。
“那我把银钱私下给你,怎么样?”
毛毛猛地站起来,哭得更伤心,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
好半天之后,她才小声道:“你为了别人凶我。”
秦不眠:“???”半晌后她才明白其中的意思,扣钱罚值守都不是问题,重点是她的语气凶了?
秦不眠合理怀疑这是上辈子她没有孩子,这辈子派毛毛来惩罚她的。
秦不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未遇到过有人用示弱的语气对她说这种话,这里面的言下之意是……让她道歉?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毛毛一个大块头蹲在她面前:“不要凶我,好不好?”
“……”
“说话!”
“……好。以后不凶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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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要凶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