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刚走出酒楼，两个小跟班就立刻跟了上来。
细禾一边走一边小声控诉：“难怪不肯带我们，原来是要请别人吃饭。”
秦不眠扭过头，对这个暗戳戳的试探视若无睹：“难道你们刚刚在这里，没吃？”
细禾眼珠转了转，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上嘴唇：“吃了，很好吃。”
“那麻烦回宫跟主子禀告的时候，别说我虐待你们，还有，里面的那个人，是个杀手，害怕吗？”
细禾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往旁边的昭汀看去，昭汀也愣了愣。
“杀手？”
“不对不对，姑娘误会了，您就是我们的主子啊……我们没有……”
秦不眠笑着大步往前，忽而脚步一顿。
细禾差点撞上去。
“哎，哪里来的乞丐？”
脏兮兮的骨瘦如柴的手轻轻抓住了衣摆，在干净的衣摆上留下一些脏污，小乞丐立马缩了手，怯生生地看：“贵人，可以……给点吃的吗？……好饿，我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小乞丐瘦瘦小小，身上伤痕累累，脚以不正常的弧度拖在身后，一股并不好闻的味道散发出来，她的脸上还有些青青紫紫，可是那五官，却是那十多年常伴的熟悉。
她临终前的那封信，秦不眠一直把它扔在椒房殿的抽屉中，从未打开过。
里面能有什么？无外乎是为了减轻愧疚感企图能够获得原谅的言语。
她从来不缺。
细禾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忍，赶紧上前把从酒楼里买的点心递过去一些。
昭汀觉察到秦不眠神色异样，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小乞丐：“时间不早了，姑娘，我们回去吧。”
秦不眠睫毛一颤，唇角无意识地抿，尝到空气里的一片凉，抬脚要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似乎不良于行的腿上。
绿枝的脚，当初她花了不少心力才医治好。
默然半晌，秦不眠拿出一锭银子，放到了她的手边。
“希望对你，有帮助。”
她出手阔绰，语气奇怪，连细禾都抬起头来。
小乞丐一看，紧紧抱住银子不断朝着她磕头，嘴里的谢谢因为激动而含混不清。
做完这些，秦不眠头也不回地离开。
“姑娘，你是不是认识她？哎，不可能……”
“当乞丐的那些日子一起抢过饭。”
“……”瞠目结舌，百味陈杂，不好多问。
路过刚刚放河灯的那条街，秦不眠的脚步放慢了些许，整个河面上，早已经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然而，就在一个时辰前，一只纤长的手，在同样的河岸，捞起了一盏灯。
……
近来因为临曲一事，闻惜尘十分繁忙，几乎不得闲，哪怕没她什么事，郑景帝都会让她一直陪着他在御书房呆着。
其中最兴奋的莫过于闻羽霜，她不用过多担惊受怕，又被抽功课。加之李蘅她们进宫后，生活一下有趣不少。
大约是怀瑾斋宽敞，或是设备齐全，一应俱全，大家得空就往怀瑾斋跑。
李蘅喜欢看书，但是她八面玲珑，很擅长照顾他人情绪。张妤沉迷挣钱，性格开朗，能拉着人说起她开的茶肆书肆滔滔不绝。
卫纭不爱看那些文绉绉的书，每次来都乐此不疲地要跟秦不眠切磋。
这厢两人刚交完手，错步收势，转头就见闻羽霜在一边专注地盯着她们，那个目光怎么说都有些奇怪。
卫纭匆忙解释她们两个人刚刚虽然是实打实地打，可绝对不会真的让人受伤。她举起的手还有些许红肿，是被秦不眠一个过肩摔倒地所致。
她立马又把手收了起来，大概是闻羽霜的身份加上她憋笑的神情，卫纭莫名局促，真诚一笑，显得有些憨拙。
闻羽霜目光在秦不眠和卫纭之间转动：“突然发现你们两个切磋的时候，很……漂亮。”她一向心直口快。
卫纭闻言瞪大了眼。
“尤其是你秦不眠，有点……怎么说呢？”她转而问李蘅，对方笑着回了四个字，“英姿飒爽。”
“对！和平时嘴欠的样子很不一样，本公主都有点想学你那两招了，哎你要不教我……”
话未落，秦不眠清冽的眼瞳突然一亮，单手一撑，直接从回廊处的阑干翻身轻盈落地，未语先笑，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口方向走去。
漫天的光笼罩在不远处站着的女子，烟霞色深衣曳地，广袖盈风，温润矜贵，宛如浸着莹润光影的暖玉，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殿下！”她仰头看着站在金色阳光的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饱满额头上细微的汗珠，因为刺眼的光眼睛也眯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闻惜尘习惯性地握住她的手腕，止住了她屈膝弯腰的动作，嘴角噙笑：“刚来，眼睛倒是利。”
“那当然。”
大概是没有料到大公主会来，其他人皆是一愣，纷纷上前行礼。
大殿下眉目含温：“别拘礼，本宫只是路过看看。”
李蘅不自觉地看了眼大公主拉着秦姑娘的手，微微一顿，若无其事地又移开视线，转而就见二公主兴奋地扑到了大公主怀里，嘴里抱怨着对方的冷落。
闻惜尘这才拉过自己妹妹，边走边道：“不是怕我检查功课，巴不得见不到我。”
几个人簇拥着大公主进到前堂，尽管张妤等人名誉上是大公主的伴读，奈何这么久了见到殿下的面屈指可数，几人局促难安，谁也不敢轻易开口，只安静听着大公主和二公主讲话。
未几，闻惜尘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和：“你们不必拘谨，如常便是。”说着主动引起话题，“刚刚是在切磋功夫？”
看似面向所有人，但是眸光却是落到对面人身上，心思一直放在秦不眠这才一下子意识到，顺势接过话：“是啊，卫姑娘很厉害，对兵法也颇有研究。”
闻惜尘就着这问了不少问题，一说到擅长和喜欢的事情，卫纭就打开了话匣子，秦不眠前世毕竟是皇后，有心不冷落他人，也能让整个场面热络起来，不着痕迹地也把话头递给了李蘅和张妤。
闻惜尘并没有在怀瑾斋多久，很快秉月上前，陛下召见，她便又离开了。
秦不眠送到院门口，闻惜尘突然回过头，眼波轻缓：“刚刚很厉害。”
秦不眠一怔：“什么厉害？”
“什么都厉害。”
……
秦不眠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是前世与闻惜尘成亲不久。
她被臣子参无中宫气度，恰巧在一场由她负责主持的宫宴上，出了不少问题。
一时间对她这个皇后，到处都充斥着刺耳的议论声。但是最难受的是，他们说的是事实。
秦不眠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她不擅与臣夫臣妇虚与委蛇，宴会上的真真假假令她厌恶，后宫之中说话的尺度和处理事情的力度，让毫无后宅经验的她做起来异常吃力。
许多人等着看她笑话。
可是陛下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训斥，仿佛什么东都没发生过。
然而长久的疲倦、压抑和不甘让秦不眠格外敏感，她私底下无数次地暗自揣测，陛下对她失望了吗？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适合作中宫之主？
那一段时间，她连朝议也以各种理由不去。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陛下驾临椒房殿。
“近来有几匹千里驹，底下人说性子烈，皇后骑射一向不错，随朕去看看。”
那时的秦不眠以为闻惜尘就是想让她去驯马，御苑的马都是上贡的良马，性子的确是极烈。这些对秦不眠来说不是难事。
不到半柱香时间，不近人的马在她□□温顺如常。
“陛下要试一试吗？”她策马向前。
意识到骑在马上，俯视君王，是极大的不敬，她正要翻身下马，突然听得周围之人的惊呼，她抬眼，觉察身后一紧，握着缰绳的手被另一双微凉的手握住，整个人陷入一阵心慌意乱的梅香。
马蹄扬起，周遭的风声猎猎，御苑驰道上的风景流云散去，底下的担忧呼喊之声越来越远。
速度越来越快……马背上的颠簸，让她紧紧贴在那人的怀里。
“专心。”耳边传来微凉的字音，可她偏偏率先感受到的是闻惜尘的气息，以及唇碰到耳廓的触感。
快的是烈马扬蹄，还是她剧烈的心跳，早已经分不清。
这场有些疯狂地策马扬鞭，让她克制着的诸多情绪肆意挥发。
马停下来时，秦不眠尚有些许恍惚，但更多的是畅快，握着辔头的手微微发抖。
“喜欢吗？”
“喜欢！”她回过头，认真地盯着陛下的眼，秦不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神情，只是陛下缓缓笑了。
“你随时过来。”
秦不眠好像感受到了陛下的心跳，她低声道谢，没有再开口，怕自己一说话，就破坏了两人间难得的这般亲密的相处。
马难耐地在原地踏步，不时地喷出粗息。
“后悔吗，秦不眠？”
“后悔什么，陛下？”
“进宫。”陛下依旧握着她的手，“当皇后，是很辛苦的。”
秦不眠一僵，误解了什么，急急地转过身，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肩。
“不后悔！”秦不眠只能保持那个僵硬的姿势，语气干涩却坚定，“我不后悔！陛下，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皇后。”很温和的声音，却有着不容打断的强势威严，秦不眠闭了嘴。
放在肩上的手，落在了她的腰间。
“你是我的皇后，有些事情不会，我教你。”
秦不眠的腰几乎软下来，她原以为陛下是兴师问罪的，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教”这个词，在她的人生里，显得很陌生。
这么多年，无论是武功还是别的，她都是跌跌撞撞地试验之后，不断总结出来，没有人以这般温和的长者姿态，要教她。
心脏饱胀得厉害，可在铺天盖地地感动欣喜之下，紧随而来的是担忧和恐惧。
怕做错，怕学不会，更怕她失望。
“别怕，你是大郑人人仰慕的战神，学什么都会很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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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什么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