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6日,星期日。
距离高考还有91天。
早上七点,李建生被闹钟叫醒。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父亲已经出门加班去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的笔迹:粥在锅里,馒头在蒸笼里,吃完好好学习。他在纸条旁边坐了一会儿,把粥喝完,又拿了一个馒头,边吃边回到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把今天要复习的内容列了个清单:物理力学复习完剩下的部分,数学三角恒等变换再做一套专项练习,英语单词背二十个,错题本翻一遍。
清单列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说慢,是因为每一道题他都要反复想、反复算,时间像被拉长的皮筋,一节一节地扯开。说快,是因为做完一套题抬头看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窗外的麻雀跳来跳去,啄着窗台上的一点碎屑。
他做物理题的时候,又翻开了陈静的笔记。她的思路特别清晰,每道例题后面都有详细的解析,哪些是容易错的点、哪些是常考点、哪些是陷阱题,她都标注了出来。李建生跟着她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发现自己以前很多地方都想岔了。斜面问题、连接体问题、传送带问题,三种题型串在一起,他一步步推,终于理顺了逻辑。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批注:"这道题考试容易出变型,注意。"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他笑了笑,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又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句:变型常考,从受力分析入手。
下午两点多,母亲在客厅里喊他:"建生,出来吃点水果。"
他走出去,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桌上,苹果块切得大小均匀,泡在淡盐水里,不会变色。母亲在旁边坐下,拿针线缝他校服袖口脱线的地方,低着头,动作很慢,针脚走得密密的。
"妈,一模考试十五号。"李建生咬了一块苹果,脆生生的。
"那没几天了。"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紧不紧张?"
"有一点。"
"有一点正常。"母亲把线头咬断,抖了抖校服袖子,"考不好也没事,又不是高考。考不好咱再找原因,下次考好就行。"
李建生看着母亲,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说话的。每次他没考好,她都说没事,下次再来。他那时候觉得母亲是在敷衍他,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不在意,她是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被压垮了。
"妈,"他说,"我这次会考好的。"
母亲笑了:"我知道。"
下午三点多,楼下的邻居张婶来串门。她端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出锅的韭菜盒子,热气腾腾的。
"他婶,你家刚烙的?"母亲笑着迎上去。
"刚出锅,给你们端几个。"张婶把搪瓷盆放在茶几上,往里看了一眼房间方向,"你家建生呢?在看书?"
"在看,马上考试了。"
张婶压低声音:"听说厂里那个事,稳了没?"
母亲脸上的笑敛了一瞬,随即又撑开:"还没定,不过老李已经在学技术了。"
"学了就好,学了有退路。"张婶点点头,"我家那口子说了,厂里这次动作不会小,让你们家早做准备。"
母亲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把几个韭菜盒子拨到自家盘子里,又把搪瓷盆擦干净还给张婶。
张婶走了以后,母亲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会儿神。李建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母亲站在那里的背影,心里紧了一下。
"妈。"
母亲回过身来,笑了:"你张婶人真好,老惦记咱们。"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一清二楚。李建生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搪瓷盆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妈,没事的。"
母亲看着他,点了点头:"妈知道。"
傍晚,父亲回来了。他推门进来,工装上沾着一层灰,袖口黑了一片,脸上也有几道油痕。他换了鞋,把工具包放在门口,径直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他昨天焊的那个铁架子,用手敲了敲,又晃了晃,很结实。
"爸,你今天加班加了一天?"
"嗯,赶一批活。"父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下周就轻松点了。"
吃晚饭的时候,李母把韭菜盒子热了端上来。父亲吃了两个,夸了一句比买的还好吃。
"你下周立焊考试,紧张不?"李母问他。
"有啥好紧张的,都练了这么久。"父亲嘴上说着不紧张,但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才伸出去,那个停顿很短,但李建生看见了。
"爸,"李建生说,"你肯定能过。你比刚开始进步太多了。"
父亲看他一眼:"你也是。一模好好考。"
"嗯。"
吃完饭,父亲又去了阳台。他坐在小凳子上,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李建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打扰。
他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翻开错题本,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道一道地过,看到后面有些题已经不再陌生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错题本的最后一页的底部,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一笔一划却格外清晰:
"不要怕,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你了。——陈静"
字迹很轻,轻到他之前翻了两遍都没注意到。铅笔的笔痕浅浅的,像她写的时候特意压了力道,不敢写太重。
李建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把那行字映得清清楚楚。他想起来,上一次借笔记给她的时候,自己随手放在了教室窗台上,后来再去拿,本子被她拿去了半天。原来她是在那个时候写的。
他拿起笔,想在那行字下面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放下了笔,把错题本合上,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有些话,不用写出来。他心里知道了就好。
墙上贴着倒计时,今天他又划掉了一天。
91天。
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今天复习了物理和数学,父亲的技术又进步了,一模还有九天。"
然后他关上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陈静写的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要怕,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你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