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5日，星期六。
距离高考还有92天。
早上六点半，李建生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他睁开眼，听到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压低了嗓门在说话。
“你小声点，孩子还在睡。”
“知道了知道了。”
是父亲的声音。
李建生翻了个身，看了一眼闹钟。六点三十五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父亲正蹲在门口换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母亲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正在催他喝。
“爸，你今天不是不上课吗？”李建生问。
“厂里临时通知加班。”李父把粥几口喝完，把碗递给母亲，“下午就回来。”
他站起来，背上工具包，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李建生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父亲推着自行车出了单元门，车后座绑着那个旧工具箱，叮叮当当的。他骑上车，右腿有点跛，蹬了两下才稳住。然后他沿着小区那条水泥路往外骑，越骑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李建生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建生，来吃早饭。”母亲在屋里喊。
“来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表面浮着一层米油。馒头是母亲自己蒸的，又白又软，掰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妈，我爸最近加班多吗？”
“挺多的。”母亲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这周加了三天班了。”
“他身体吃得消吗？”
“他说还行。”母亲顿了一下，“但我看他晚上回来有时候腿疼，坐着揉半天。”
李建生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妈，我下周给你点钱。”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挣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别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读书就行。”
“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李建生说，“就我上次跟你说的，我买了一套纪念币，现在涨价了，下周能卖出去。”
“纪念币？那东西靠谱吗？”
“靠谱的。”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要是真卖掉了，钱你自己留着，买点营养品，别给我们。”
李建生没再争。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说多了反而要唠叨。不如等钱到手了直接给她。
上午，李建生去了图书馆。
他到的比平时晚，陈静已经坐在老位置了。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语习题集，正在埋头做题。看到李建生过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嗯。”
李建生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书往外拿。数学课本、物理笔记、英语单词本、草稿纸、笔袋。他摆了一桌。
“你今天来得晚。”陈静说。
“家里有点事。”
“哦。”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各自低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陈静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下周一模考试。”
李建生抬起头：“一模？”
“嗯。全年级统一模考，四月十五号。”陈静看着他，“你准备得怎么样？”
李建生想了想：“数学函数部分基本过了一遍，还不太熟。英语单词背到第三单元了。物理力学还有一半没复习完。化学还没开始。”
“还剩十天。”
“我知道。”
“你来得及吗？”
李建生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来不及也要上。”他说。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低下头，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递了过来。
“物理笔记，力学部分。”她说，“前两天整理出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李建生接过来，翻开。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条公式、每一个例题都写得清清楚楚。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圈了，难点的地方在旁边写了批注，字小小的，密密麻麻。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晚上睡的之前，抽了几天弄的。”
“谢谢。”他说。
“不用。”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李建生把物理笔记收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在前世活了四十六年，以为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觉得人跟人之间不过就是利益交换。但这一世，他遇到的人好像和前世不太一样。
下午两点多，李建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对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生，个子不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偷偷朝这边看。他发现李建生在看他，赶紧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
李建生没在意，背上书包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菜市场。远远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菜市场门口的角落——蓝色的围裙，灰白的头发，面前摆着一个泡沫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鸡蛋。
是母亲。
李建生把自行车停好，走过去。
“妈，你在这儿卖鸡蛋？”
李母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意外：“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怎么回来了？”
“路过。”李建生蹲下来，“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上午卖了一半了。”李母指了指泡沫箱，“还剩三十来个，卖完就回去。”
“我帮你卖。”
“不用，你回去看书。”
“妈。”李建生说，“我在这儿坐着也能看。”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语单词本，在母亲身边蹲了下来，一边守着鸡蛋摊，一边背单词。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停下来问价，他抬起头帮忙回答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背。
李母看着儿子的侧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鸡蛋，不让他看见。
傍晚的时候，鸡蛋终于卖完了。
李母把泡沫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回家。”
母子俩一前一后骑着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晃动着。
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工装还没换下来，袖口上沾着油污。他看到母子俩一起进门，愣了一下。
“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的？”
“我在菜市场碰到妈了。”李建生说。
李父看了李母一眼，李母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吃饭了没？”李父问。
“还没。”
“你妈做了饭，在锅里热着。”
李建生去厨房盛了饭。吃饭的时候，母亲一直在说今天卖鸡蛋的事。今天一共卖了三百个，收入了二百多块钱，比前几天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
父亲默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吃饭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吃完饭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过了一会儿，阳台传来电弧光闪烁的声音。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现在吃完饭就练，比你还用功。”
李建生端着碗看着阳台方向。蓝色的光一明一灭，映在玻璃门上，滋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想起前世父亲下岗之后的日子——每天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头发眼看着变白，眼窝一天比一天深。那时候的父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的父亲，眼里至少还有光。
晚上，李建生坐在书桌前，翻开陈静给他的物理笔记。
他一道题一道题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琢磨。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在旁边打个问号，打算周一去问她。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一面镜子挂在天上。
他低头继续看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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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