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8日,寒露。
我在“上海热线”加班到凌晨,论坛弹出一条置顶招聘:
“世博轴工地招临时厨师,包三餐,日结80元。”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上一世,我在这个工地搬过钢筋,
这一世,我想看看盒饭里的江湖。
第二天清晨,我背着相机、穿着围裙,出现在浦东白莲泾。
工地大门像一道钢铁峡谷,门口保安递给我一张绿色临时工牌:
编号A-137,姓名:司謝,工种:帮厨。
食堂是一排蓝色活动板房,门口支着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锅里翻滚的萝卜炖牛腩,像小型火山。
掌勺师傅老葛,安徽人,左臂纹一条青龙,
他扬起大勺:“小司,先砍300斤土豆!”
300斤土豆铺满三张案板,
我抡起菜刀,像回到十六铺码头的清晨。
刀锋与土豆碰撞的声音,
在铁皮屋顶下,形成密集鼓点。
中午11点,第一辆送餐车抵达。
车厢里码着不锈钢保温桶,
桶盖掀开,白雾冲天,
像火车头喘出的蒸汽。
工人们排队,手里举着搪瓷碗,
碗底用红漆写着编号:
001、002、003……
他们脸上沾着水泥灰,
眼里却闪着饥饿的光。
我负责打菜,
一勺牛腩、两勺萝卜、一勺米饭,
动作要快,分量要准,
否则后面的人会吼:
“师傅,手莫抖!”
12点15分,盒饭售罄。
我端着最后一份,
蹲在工地角落,
和工人老赵一起扒饭。
老赵说:“小兄弟,你这手稳,
明天来切肉,日结100。”
下午,我背着相机钻进钢筋森林。
镜头里,未完工的中国馆像一顶倒置的斗笠,
塔吊在云层下旋转,
像一只巨大的机械鸟。
傍晚,老葛递给我一支烟:
“今晚加班,有夜宵,
红烧肉管够。”
烟是红梅,呛得我眼泪直流,
却舍不得掐灭。
夜宵时间,
我坐在集装箱改造的会议室,
听项目经理讲进度:
“明年5月1日,世博轴必须封顶,
谁拖后腿,谁卷铺盖走人。”
夜里十点,我回到凌兆新村。
双胞胎已睡,
小姨在客厅等我,
桌上是一碗热腾腾的淡菜干面。
我把当天工资80元放进铁盒:
“世博第一桶金。”
第二天,我被调到配菜台。
配菜阿姨叫阿芳,
崇明人,嗓门大,
她教我:
“切菜如做人,
横平竖直,心里有数。”
10月15日,
工地迎来第一次卫生大检查。
我临时被拉去擦窗户,
站在三层脚手架上,
俯瞰整个世博园,
像站在一艘即将启航的巨轮甲板。
检查结束,
项目部奖励每人一瓶冰可乐。
我拧开瓶盖,汽泡冲鼻,
像喝下一口夏天的风。
10月20日,
老葛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
“小司,想不想赚外快?”
他指了指后厨角落的保温桶:
“每天多做50份,
我按3块钱一份给你,
卖给夜班工人。”
我开始凌晨三点起床,
在地下室厨房炒青椒土豆丝、
卤鸡腿、煮茶叶蛋。
五点,老葛蹬着三轮车来取货,
桶盖掀开,香味能飘出两条街。
10月31日,
夜班工人联名给我送来一面锦旗:
“深夜食堂,暖胃暖心”。
我把锦旗挂在淘宝店首页,
订单又涨三成。
11月11日,
世博局后勤部来工地招长期供应商。
我带着小姨的真空虾皮、
阿根的油墩子配方,
以及我亲手做的卤鸡腿,
去现场竞标。
12月31日,
合同敲定:
从2005年1月起,
“弄堂口·潘姨海鲜”
每天向世博轴工地供应300份盒饭,
每份净利润2.5元,
一年就是27万。
我把合同拍成照片,
发到论坛,
标题:
《从低保户到世博供应商,
我只用了36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