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棋未散,世上已千年。
这句诅咒始终回荡在顾晓梦的脑海。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闭上眼,慢慢沉溺在无知无识的黑暗中,结束了这漫长孤独的一生。
她未曾想过再次睁开眼会是眼前这副景象。
算来她已六十二年不曾回顾此地,虽午夜梦回灵魂无依常徘徊旧地囚牢,却终是物是人非,大梦一场,醒后仍是心有余悸……
玉姐……
你在么……
这里是裘庄。
是地狱。
……是故乡。
顾晓梦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下意识的下床触摸每一处陈设,手下真实的触感将她脑中的迷惘一点点驱散。
她果真回来了……
可,又是为什么呢……
不过,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于她而然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还能再见吗?李宁玉?
随着这句疑问,藏这间地狱里的魔鬼低吟,亡灵怨恨,再次暴露于世间。
李宁玉,我来了……
李宁玉,你还好吗?
李宁玉……
想起这个名字,眼眶一阵热意涌上,六十年里她很少同旁人讲起她的故事。只说过一句,李宁玉是南极的冰山,寸草不长,自己是南京的紫金山,修成公园,热闹的很。
南极与南京一音之差,冰山与紫金山生死相隔。
有什么好讲的呢?
她这一辈子做的糊涂事太多,却凭着家世、样貌以及她人庇护,苟活年至耄耋,何其惭愧。
玉姐……
我只想问你可知这六十年我又做了多少荒唐事……
我想告诉你,你换给我的这六十年我或许是辜负厚望——你不值得救我。可我依然想告诉你,得你庇佑,我得以几十年路过人间,看尽繁华变迁,晓世事无常,知人生艰难,于时代洪流中觅得方寸净土栖身。
只是每逢天高云淡,晓风和畅,我便总会想起你。
虽,明知你是不知晓我的思念的。
裘庄十日,永生难忘。
换命之恩,无缘以偿。
算来今日已是第二日,该是让那厨子打电话了。
毕竟她既然能回到这里,那龙川呢?如果龙川也同样重生,那李宁玉的处境必定极其危险。且以龙川肥原多疑的德行,裘庄五人恐怕一个也活不了。
唯一能破局的只有金生火的办法——推出一个人,换剩下四人活命。
……
所以她决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按兵不动,先依照从前的轨迹行事,再寻找时机拉拢金生火。
打定主意后,正巧房间内照进阳光,天色大亮。她拿着一张与前世别无二致的清单下楼,抱臂坐在桌旁喊那厨子打电话。
再次见到王田香那张谄媚的狗脸,顾晓梦轻蔑一笑,扭脸听他苦口婆心劝自己不要惹祸上身。
上辈子和王田香说的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只能尽力与前世表达的意思一致,只盼着金生火尽快下来嘲讽这狗腿子。
如愿以偿,很快一阵沧桑低哑的笑声响起。
“王处长未免心太急了些,就连西门庆都晓得要借十分光……”
二人抬头,见金生火正不紧不慢的扶梯步下。
被他这一打搅王田香脸上挂不住,尴尬的理了理衣服看向别处。顾晓梦则是按着前世的话骂过一遍后就怒气冲冲的上了楼。
回到房间,被寂静包裹。她无力的跌坐在沙发上,缩在一角静静发呆。
竟然已经六十年了……
随即,泪眼朦胧,唇角情不自禁的上扬。
人死如灯灭,她从未奢望能再见李宁玉。
她深知对于这世上还能见到的人,人总是无法真正学会珍惜,等到真等到永无相见之时,才死心的将想念化作心底泡影,那便是真正学会珍惜的时刻。
但一到那种时刻,又怎么会再强求相见。
可见人性本劣,求而不得,得而不惜,舍而不能。
李宁玉是死在了旧社会的人,留不下一缕残魂去看新社会如何建立。
但她顾晓梦呢?
她是一步步走进新时代的人,怎么回的了头去看一看死在她年轻时的故人?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怎么隔着六十年沧桑岁月去见李宁玉,这六十年像是阿特拉斯背上的天球,她背不起,又放不下。
即便她活够八十载,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尽数看淡,可她仍旧堪不破李宁玉。
或许是能放下的不叫爱恨,能看透的不叫情仇。
李宁玉是她全部决断中的例外。
所以她只要想到与李宁玉再重逢,内心便无比忐忑。
她渴望,又胆怯。
因为那是李宁玉……
一位死在六十年前的故人。
王田香叩响房门时,顾晓梦心中已有计划。
她扫过王田香谄媚的神情,心知他此行来确定家宴邀请名单。自他进来后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但他仍多嘴多舌的说着话,听的人很是不耐烦,阴阳他几句后直接将他赶了出去。
他也不恼,只是自作主张的决定去顾府邀请顾副会长。
而顾晓梦毫不在意,区区一个王田香,还踩不上顾家的门庭。
她苦恼的是,戏要继续演,但缺一位盟友。要怎么在龙川肥原的监视下与这位盟友达成共识倒是一件难事……
不过,她并不着急,接下来这一整日,始终不曾踏出房门。
之前她似乎是因为被王田香倒了胃口才不肯下楼吃午饭。
所以这次直到夜宴开始,她才洗漱后穿着那件当下时髦的衬衫打量着镜中意气风发的自己,忐忑的奔赴和李宁玉的相见。
玉姐,我来了。
她缓步下楼,皮靴敲击着楼梯木板。一步一顿,回荡着她铿铿的清脆的脚步声。
她孤身走向地狱,走向黑暗去寻人,同她当年独自离开裘庄的那年轻背影重合。
在走向过往的这段——于她而言,无比漫长的时光里。她望着大厅内的餐桌,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吴志国。随即,白小年,金生火,李宁玉的背影尽数显露了出来。
这一瞬,她的心空了半拍,尘封的一切尽数浮现。
记忆里模糊的背影此刻变得清晰无比。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落座,想扭头去看身边人的脸庞,却又胆怯的目不斜视,只敢拿余光去扫。
是美人亦或白骨?
她不知晓。
她紧张的乱了呼吸。
玉姐……
真的是你么……
她害怕自己扭头看到的是一张白骨化的面容,她害怕这一切只是黄粱美梦,她害怕……害怕李宁玉这三个字再次出现却仍旧消散……
在极致的情感冲击下,她只觉得眼眶发热,又不知所措的僵硬坐直。
片刻后,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纤纤玉手,为她倒入半杯红酒。
酒液在剔透的高脚杯内打了个旋,激出一层浅浅的酒沫。
她随之看过去,扭脸只见那张脸庞和记忆中的存在出入。因时间实在太久,她记不清了。可大致却是一样的,神色冷冷清清,一双黑色眼眸沉静如水,一副谁也走不进她心里的模样。
顾晓梦顷刻看的痴了。
眼泪好险落下,被她生生的忍回去,憋出一个笑来。
随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玉姐,你是不知道,今天王田香那个王八蛋气的我都没吃午饭。”
李宁玉神色仍旧冷淡,手上慢条斯理的切着牛肉,未曾分给她一个眼神“那你现在多吃些。”
“嗯。”顾晓梦带着鼻音嗯了一声,便傻笑起来。
果然是她那高洁难攀的玉姐,她果然是回来了。历经六十年人间后重返地狱,她却不觉得地狱是地狱,有李宁玉在的地方分明是故乡。
白小年见状摇头轻笑,随即举杯敬向金生火。
吴志国只抬眼看了李宁玉之后便又自顾自的吃饭,喝酒。
虽这几人言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可顾晓梦却直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直到王田香带着几位家属进来时,顾晓梦这才发觉了不对劲——没有刘宗林。
上一世她在这里可是狠狠打了刘宗林一巴掌的,现在他去哪了?
从前龙川肥原是从始至终不曾在意过他的,那究竟是龙川肥原重生想用刘宗林对付她,还是王田香重生没有把这个蠢货带来?
没有刘宗林,她便第一时间在老潘推倒李宁玉后前去扶她,免得露出马脚。
一场动乱之后,各自退场。大厅内只有李宁玉与白小年两个人在相互试探。
顾晓梦则是回到房间继续未竟大业,直至九点左右,她满意的望着墙上二指宽的小圆洞,露出笑来。
同时门外也响起了脚步声,细听是白小年与李宁玉相继归来。
顾晓梦急忙打扫干净一切,将墙上的洞拿挂画挡住。
次日早饭后,王田香要大家进行笔记鉴定,顾晓梦再次跑进李宁玉的房间要借钢笔。
李宁玉似乎并未重生,仍是淡淡的警告她,笔尖磨损程度会对笔记鉴定结果有影响。
顾晓梦俏皮一笑,拿过钢笔后,凑近她轻轻说了一句“玉姐,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