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鸿蒙,两仪不分,天道擎来太初神剑,将乾坤一分为二,即今日之修真界与魔界。”
“凡界由修真界衍化而来,两界同根同源,千万年同气连枝;而人魔有别,魔族生来强悍,修真界曾饱受其欺凌侵害,终于万年前爆发仙魔大战……”
周庞边讲边不时瞟向台下,脸色越来越黑。
“战中无数先祖以身殉道,再启神剑制裁,彻底封死往来之门,然此举悖逆天道,天道对修真界降下三罚……”
“呼……”
周庞忍无可忍,一把撂下手中的书卷,对准最后排靠窗的方向厉声呵斥:
“楼、暮、凉!”
楼暮凉丝滑起身,揉开惺忪睡眼,与满堂望来的弟子茫然对视。
直到从一个两鬓簪星的姑娘口型中看出“周庞”“提问”四个字,她才想起自己正在听论学课。
周庞冷冷道:“你睡醒了?”
楼暮凉感受了一下:“其实没有。”
周庞嘴角一抽:“我本指望你与傅奚搭档,能激励他提起劲头求道修炼,结果你倒好——”
他指向楼暮凉旁边那颗仍在伏案安眠的脑袋:“你竟被他带偏,在课上睡觉!”
楼暮凉瞥了眼还在装睡的傅奚:“我劝过他了,但他不听,非要睡觉。”
周庞:“所以你就跟他一起?!”
楼暮凉振振有词:“所谓搭档,就是要时刻保持步调一致。”
周庞:“……”
周庞气得冒烟:“行,行!”
“你睡可以,不过得先答对我的问题,否则就给我出门罚站!”
他薅起没讲完的两界通史,恶狠狠道:“你给我说——天道对修真界降下的三道惩罚是什么?”
楼暮凉眼也不眨,自信开口:“让玄寂宗成为第一大宗门,让苏桑寒成为当世最强者,让……唔唔唔。”
她气愤扒拉突然黏在一起的上下嘴唇,浑不在意整堂弟子投来的惊异目光。
连傅奚都不装睡了,从臂弯间投来一个“你疯了”的眼神。
台上,周庞收回甩出缄口咒的手,面目冷肃得非同寻常,吓得前排弟子暗暗坐正。
“不知‘天道三罚’你承认便是,休得胡言乱语。”
周庞警告楼暮凉道:“谅你入宗半年,对许多事还没有数,但你记住——”
“苏家主是整个修真界的恩人,容不得你半句诋毁。”
训完,周庞重新叫人:“离江,你来告诉她‘天道三罚’是什么。”
沈离江应声站起,扶正左眼佩戴的单片眼环,道:
“其一,松动往来之门,修真界仍需提防魔族侵入危机,不过千万年来,修真界从未发现魔物踪迹,直到……”
周庞一敲桌案,示意重点:“直到十六年前,原四大宗门之一的观潮阁遭魔物侵袭覆灭。”
“即使这十六来再无魔物现世踪迹,我们也要居安思危,时刻以‘将来可能要直面魔物’的意识来敦促自己勤勉修炼。”
沈离江接着道:“其二,两界相交处形成妖族混沌之地,修真界会不时受到妖族侵扰……”
周庞不屑:“所谓‘妖族’,其实只是人魔之间衍生出的残次品,修为智识等方面都低劣得很,充其量也只够给咱们弟子每年下山历练时练手用。”
沈离江望着周庞:“……”
周庞奇怪道:“离江,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沈离江叹了口气,说服自己不和这个爱插嘴的师父置气。
“其三,修真界会诞生‘魔种’,即介于人族修士与魔修之间的混沌存在。”
她刻意停顿了下,周庞果然接上了话:“魔种一旦堕魔,就会成为开启‘往来之门’的‘钥匙’,是非常危险的存在,所以在修真界,一旦发现修士有堕魔的迹象,一律格杀勿论。”
他鼓起掌:“说得很好,离江!不愧是咱们外门十七岁级最为优秀的弟子!”
沈离江面无表情坐下,坐她旁边的萧在洲憋笑憋得椅子都在抖。
听完得意弟子的回答,周庞转向某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弟子:“楼暮凉,你听到了没?”
楼暮凉没听,她全程在琢磨如何强行冲破缄口咒。
周庞额角青筋蹦跳:“还不听是吧?那就滚出去罚站!”
这句楼暮凉听到了,立刻开心地出去了。
周庞对她大摇大摆的背影吹胡子瞪眼,一转头,又注意到看完热闹趴回案上的傅奚。
这个多年来烂泥扶不上墙的末位弟子,寻常周庞都当看不见他课上的惫懒。
这种漠视是何时开始的呢?
周庞回忆起一些与傅奚之间不大愉快的往事。
外门弟子大多出身凡间,其中又大多出身优渥,不乏只是来仙门混个日子,但只要出身稍微贫寒些,且不是有天赋硬伤的弟子,都不会怠于修炼,错失改变命运的机会。
偏偏傅奚不同。
他双亲已逝,自七岁时被外门收留,便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子。
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不仅不勤于修炼,甚至对一切有关修炼的课业避如蛇蝎。
周庞就亲眼见到过,崭新的修炼典籍发下来,转眼就被他用墨笔涂抹得一塌糊涂。
有回周庞被他气急了,按着傅奚的头要他去看修炼典籍,不想这素来温淡的小弟子瞬间翻了脸,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那双眼中的戒备浓重到了憎恶的程度,深深刺痛了彼时的愣头青周庞。
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傅奚见到他就躲着走。
长此以往,岁月消磨,周庞也渐渐放下了不放弃每一个弟子的执念。
一晃便是十年。
但今日周庞被楼暮凉气得不轻,不由迁怒这个和她狼狈为奸的搭档。
“傅奚!你作为楼暮凉的搭档,你也跟她一块儿出去站着!”
趴了一半的傅奚:“……”
他无奈起身:“是,师父。”
走过前几排座位时,一声轻笑飘来:“真是报应啊。”
邓星西弯眸掩唇,身旁的容今也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傅奚视若无睹,径自走出学堂。
学堂外林木苍葱,满目浓绿,那一抹树荫下的玄色身影略显突兀。
将近正午,日头炎烈,唯有那片树荫下可得几分阴凉。
傅奚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刚站定,他就听到一声询问:“今日要搬寝,你知道吗?”
傅奚:“……知道。”
为了让成为搭档的弟子配合方便,外门每年都会重新安排弟子的住宿,让一对搭档的寝院能够靠近。
基于此,安排时其实会尽量避免男女弟子成为搭档,无奈戊等刚好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是邻寝。
傅奚回完话,忽觉哪里不对。
这个人不是被下了缄口咒吗?她怎么能讲话的?
楼暮凉回头,趾高气昂道:“你这么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需要我大发慈悲地帮忙吗?”
傅奚盯着她因强行破咒而血肉模糊的嘴唇:“……”
他踌躇了下,从袖中递出一只瓷瓶:“楼道友,抹点吧。”
楼暮凉不客气地接过,奇怪:“那天你也掏出个膏药贴脸上,你随身带这么多药作甚?”
傅奚别过眼,回她上一个问题:“多谢楼道友,不过不必了,我没多少东西。”
楼暮凉“哦”一声,拔腿就走。
傅奚:“?”
他不敢置信:“不是要罚站吗?”
楼暮凉头也不回:“谁爱站谁站。”
傅奚东西不多,她东西可多了,一晚上怕是搬不完。
等等。
楼暮凉刹住脚步。
她一个人搬,总没有两个人搬得快。
傅奚正无语牵连自己罚站的人先跑了,冷不丁被去而复返的楼暮凉吓了一跳。
“楼道友?还有事吗?”
楼暮凉一扬下巴,颐指气使道:“你,跟我走。”
傅奚:又来了。
他费解望着面前这张盛气凌人的皮囊。
长得人模人样,行为举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像一只恃强凌弱的野兽,凡事尽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丝毫不屑理会与人相处的分寸。
成为搭档的这几日,她时时刻刻催促他勤勉修炼,甚至打算武力胁迫,若非他展现了极致的宁死不从,恰巧她也似劝乏了,还不知要闹腾多久。
傅奚叹了口气,告饶道:“楼道友,放过我吧。”
楼暮凉:“放过你什么?”
傅奚:“上回试炼得了‘戊等’,若再逃学记上一过,以我的等次怕是要被逐出宗门了。”
楼暮凉挑眉:“你很害怕被逐出宗门?那为何回回放任考核垫底?”
傅奚只回答她前一句:“一介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子,自然是怕的。”
楼暮凉:“那正好。”
傅奚:“?”
不祥的预感方才涌上心头,就在她抽出腰带的动作中得到应验。
更离奇的是,她抽的是他的腰带。
傅奚震惊去拢自己散开的外裳:“楼道……唔……”
上下唇倏被一股强力粘合。
楼暮凉骄傲地炫耀:“缄口咒,我也会。”
她一边用傅奚的腰带将他本人五花大绑,一边条理分明地分析道:“我明白了,你就是仗着外门不独看重修为,所以在修炼之外的其他方面避免犯错,从而堪堪吊住等次,不至于差到被逐出宗门。”
“那么,为了达到我要逼迫你修炼的目的……”
楼暮凉绑好死结,把傅奚整个人往肩上一抗。
“我就更要让你逃学,这样你才会为了不被逐出宗门,被迫勤勉修炼。”
她在奋力挣扎的傅奚后腰拍了下:“安分点。”
傅奚瞬间不挣扎了。
他彻底僵住了。
楼暮凉满意了,向空中踢出一块碎石,屈膝蹬地,一跃而起,在滞空的碎石上轻巧一踏。
相叠的身影疾速远去,用以借力的碎石则猛地击中学堂外墙,发出一声爆炸的巨响。
墙体震颤,周庞警惕向外探头:“什么声音?魔族突袭?”
坐在窗边观摩完全程的萧在洲收回视线:“师父放心,只是楼道友用腰带将傅道友绑架飞走了,顺便还向咱们墙上踢了块石头。”
周庞:“……”
一对逆徒!不可饶恕!
-
楼暮凉最终没能劳役得了傅奚替她搬东西。
不是她心善,而是这家伙连她的一柄剑都提不起来。
楼暮凉嫌弃看着被剑压住手腕,完全抽不动手的傅奚。
算了,何苦为难一介纯正的废物。
她踢开长剑,宽宏大量道:“就你这手劲,不如到一旁做几组伏地撑。”
傅奚捂住被压得发青的手腕,一言不发地起身。
楼暮凉观察他的神色:“你生气了?”
傅奚扯了下嘴角:“没有。”
楼暮凉:“生气了,就好好修炼,和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亲手报复回来。”
傅奚微笑:“楼道友说笑了。”
楼暮凉不再理会他,专注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一收拾便到月至中天才停下手来。
大功告成,楼暮凉站在自己的新寝院中,擦了把额角的汗。
傅奚早不知何时溜了,不过眼下想找他也很容易。
她瞥了眼旁边高墙,傅奚的寝院就在隔壁。
楼暮凉纵身跃上墙头,朝隔壁院中一看。
月色凄清,照出院中一派空旷寂寥。
若非院角堆有几只破烂布包,她几乎要以为这院中无人来过。
楼暮凉凝神听辨屋中动静,略感惊讶。
不仅包裹没收拾,傅奚这大半夜的人也不在寝院?
楼暮凉迎风思考了一会儿,便知道该去哪儿逮人了。
跃下墙头,一路七拐八绕,她来到了一个前世知晓却鲜少来过的地方。
外门的待办阁。
外门一些繁琐又不得不做的事务会挂进待办阁,交由认领的弟子完成。
综合考量的评判标准中,有一项便是完成待办阁事务的次数。
“……搞这么多繁文缛节的东西,外门真是和凡间越来越像了。”
“能不像么?收留那么多没半点天赋的凡人……为了照顾那些在修炼上一事无成的家伙,愣是搞出了个所谓的‘综合考量’,只要每年综合考量等次过关,就不会被逐出宗门。”
“内门资源还要分出一些给外门,修真界四大宗……哦不,如今只有三大宗门了,只有我们玄寂宗设有外门,真就仗着家大业大,便如此挥霍无度么?”
“设立外门的原因你不知道?是那一位的夫人……”
“哪位?哦,是苏……”
楼暮凉即使打住记忆中有关待办阁的议论。
好险,差点就要想起那个晦气的名字了。
子时将至,楼暮凉遥望见待办阁前排起的长队。
她藏息匿气,潜入上方枝叶之中,向队伍前端靠近。
片刻,铮铮钟鸣响起,宣告新一日来临。
同一时间,待办阁镂花的木窗后,一泓暄黄暖光漫开。
四道光束从阁中照出,在窗台投下四团光晕,光晕中浮现四只玉匣,匣身分别印刻“乾”“仪”“坤”“尘”四字。
依照待办阁的规矩,每只玉匣中放有一到五枚不等的签牌,排队弟子会按照自身等次从相应匣中取出签牌,牌上内容即是需要完成的任务。
忽然,队伍中响起一阵愤懑的抽气声。
原来是排在队伍头一个的人微微倾身,将“尘”匣中的五枚签牌全部拢进了手里。
“傅奚!你给我站住!”
聒噪的呵斥隔三岔五就会听到,傅奚懒得理会,拿好签牌兀自走开。
足下却一绊。
他低头,一轮法阵盘踞鞋底,阵中攀出数道柔韧光带,锁链般牢牢缠住他的双腿。
走是走不了了,傅奚只得耐住性子回身。
“邓道友,有事吗?”
他身后,容今与萧在洲正一人拽一只胳膊,托住意图冲向傅奚的邓星西。
“你们别拦我!”
邓星西怒瞪傅奚。
“今日就算违反禁止斗殴的门规,我也要揍得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账满地找牙!”
沈离江站在一旁,不紧不慢道:“你揍他就有用吗?你忘了去年把他打得五天下不来地,被罚得差点跌出‘乾’等?但人傅道友伤势一好,还是每回能顺多少‘尘’等签牌就顺多少。”
邓星西咬牙切齿:“我去年动手,是气不过他害得阿若被逐出宗门!”
“邓道友。”
听到这里,傅奚才终于开口。
他望着邓星西,轻声问:“待办阁有规定,一名弟子不可同时领取多枚签牌么?”
邓星西噎了下,更怒道:“没有,但你……”
傅奚打断道:“既然没有,那我错在何处?”
他叹了口气:“去年你便向师长构陷过我,说我为一己之私,不给其他‘尘’等弟子留活路,这才过去一年不到,你便忘了当时主裁此事的师长如何说的了?”
缚足法阵略微松动,他抬步走向邓星西,生怕她听得不清楚般,好心凑近道:“邓道友不记得,那我来替道友回想一下——”
“师长说:何若修炼欠佳,又不如傅奚积极从待办阁事务中找补,以至综合考量多次跌破‘尘’等底线,将他逐出宗门之事并无争议。”
他神色温和,流露几分善解人意:“或许邓道友还是听不懂人话,那我不妨替师长解释得再直白些?”
“师长的意思是:何若技不如人,又惫懒懈怠,落得逐出宗门的下场,怪不得任何人。”
“傅道友。”
萧在洲按住傅奚的肩膀:“这话过分了。”
乾等弟子的力道不容小觑,傅奚被推得一个踉跄,后退数步。
勉强站稳,他耸了耸肩,眼眸弯起:“实话总是伤人的,希望这一回邓道友能听进去。”
他礼貌告辞,转身欲走。
邓星西却突然挣开了萧在洲和容今的阻拦。
“跟你这种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萧在洲、容今:“?”
不是,她来真的?
邓星西动了真格,猩红的攻击法阵遽然成形,身旁二人皆已来不及阻拦。
他二人都猝不及防,更遑论修为低下的傅奚。
传送符早在试炼那日由于某人用掉,他只能自认倒霉地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脸。
灵力攻势令地面隐隐震颤。
预想的痛楚迟迟没有到来,傅奚疑惑放下手臂。
一道被迫熟悉的、意料之外的身影挡在他的身前。
邓星西那道杀气腾腾的法阵被她轻易攥在手中,一簇灵火蛇般环臂而下,几口便将法阵啃噬殆尽。
火星四溅破开夜色浓晦,少女峻丽张扬的眉眼描摹无遗。
她就那样从容随意地站着,衣袍点染些微清冷星光,在夜风中猎猎鼓荡,映在他眼底,如玄身银鳞的蛟龙逶迤。
灵火熄敛,楼暮凉不甚在意地一扬手,法阵灰烬随风而逝。
烟尘四散,云净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