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奚看看手里的树枝,又看看对面的楼暮凉。
确认她没在开玩笑,他握紧树枝,颔首应战:“好。”
楼暮凉十分有风度:“你先出招。”
傅奚也不推辞:“好的。”
说完他就举起枝条,劈向楼暮凉。
楼暮凉:“……”
楼暮凉看着傅奚的动作,有些困惑。
这出招速度……都够她削死他好几回了。
还有这剑招……哪个误人子弟的教他的?
莫非,这是他的自创剑招?
楼暮凉豁然开朗。
这剑招看似破绽百出,实际是引她掉以轻心,从而出奇制胜?
好有心机一小子!
难怪日后能修炼到杀得了她的境地!
看穿了傅奚的阴谋诡计,楼暮凉谨慎使出三成力道,别开劈来的枝条。
然后——
然后,傅奚就飞了出去。
不仅飞出去,还飞出去很远。
那道略显清瘦的身影在空中足足翻了七八个跟头,才轰然坠地,扬尘四溅。
楼暮凉:“???”
傅奚在地上趴了一阵,待到满身疼痛稍得缓解,才尝试撑起身。
撑到一半,一双玄色云靴停在他手边。
他又瘫回地上,虚弱摊开手,向来者展示只剩木渣的树枝。
“楼道友,我输了。”
短短六字,说完他就开始咳嗽。
在傅奚凄怆的咳嗽声中,楼暮凉蹲下身,伸出手。
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二人间距离急剧拉近,逼视的目光近在咫尺,傅奚略感不妙,停下装咳。
“楼道友,愿赌服赢。”他低声提醒。
楼暮凉阴恻恻问:“你藏锋,戏弄我?”
傅奚真诚道:“不敢,我是真的没锋。”
楼暮凉:“不可能。”
开玩笑,有杀她的实力,他绝对从少年时便非等闲之辈。
见她不信,傅奚只好提议:“楼道友若不信我空口白牙,可去师长那里查阅往年的考核等第,但凡涉及修炼的课业,我的确年年都是垫底。”
楼暮凉脱口而出:“那不是你故意隐藏实力吗?”
傅奚听得愣了一下,才道:“隐藏实力?我吗?”
这人惊讶到无以复加甚至还有点想笑的表情不像装的。
楼暮凉脸色沉冷,将信将疑。
在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修为相当于一个修士的脸面,修炼则是维护脸面的不可或缺之物。
而这家伙竟然气定神闲承认自己涉及修炼的所有课业都垫底?
见楼暮凉始终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傅奚唇角微抿。
长睫垂落,眼底有不耐烦一掠而过。
他想了想,伸手掀起自己上衣下摆。
“你做什么?想偷袭?”楼暮凉立即注意到他不寻常的动作。
傅奚温声:“我哪里有能耐偷袭楼道友。”
“只是,楼道友还是不信的话,可一探我的‘蕴修丹’,以辨真伪。”
楼暮凉:“你有病?”
所谓“蕴修丹”,是修士一身修为归集的结晶,外形为一枚通体澄金的圆丹,通常位于修士的腹部正中。
至于楼暮凉为何说傅奚有病——
丹、血、脉。
蕴修丹、锁心血、通灵脉。
作为修士修炼不可或缺的三样核心,此三物被修真界统称为“天元三枢”。
杀死一名修士,须销去该修士血肉筋骨的同时毁其三枢,而若想废掉一名修士的修为,只需设法粉碎他的蕴修丹即可。
傅奚此番邀请楼暮凉探查自己蕴修丹的行径,无异于将自己的修途命脉交到了她的手中。
稍微知点分寸的修士,都不会接受这一荒谬的提议。
傅奚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的是,他并不了解楼暮凉。
楼暮凉骂完傅奚有病后,甚至没知会他一声便拍开了他的手。
一簇火焰从她掌心窜出,将傅奚的衣衫下摆焚为灰烬。
傅奚:“……”
楼暮凉:“好平坦,好光滑,好难看。”
修士的血肉筋骨是支撑三枢的基础,随着修为精进,血肉筋骨也会同步变得强健,比如腹部的皮肉线条一定会遒劲养眼。
而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腹部,虽比同等年纪的凡人矫健上不少,但和大多数修士相比还是不够看。
至此,楼暮凉已勉强接受了傅奚是真弱的事实。
但此人将她一击毙命的场景仍在脑海中闪回不停,楼暮凉还是难以相信他少年时竟是个能被她三成力道揍飞的废材。
于是楼暮凉决定再深入地确认一下。
她直接上手按住那块腹部。
傅奚瞳孔骤缩。
不及挣扎,一股炽热的灵力便霸道刺破相触的皮肤,直抵进蕴修丹脆弱的深处。
他的蕴修丹虽形同虚设,但到底是身体的一部分,遭如此粗暴对待,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欲弓起腰肢缓解不适,楼暮凉“啧”一声,揪他衣襟的手一紧:“别乱动。”
傅奚本就难受,被她这么一勒,谦和的表情再难为继。
他眼中浮出直白的厌烦,瞪向面前这个行事乖张、不可理喻的家伙。
楼暮凉毫无所觉,只顾驱使灵力在他的蕴修丹内巡视。
片刻,她意兴阑珊地松开手。
“好弱,弱得像一只我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这修为至今没被赶出外门,纯属玄寂宗心善。
衣襟失去借力,傅奚伏倒在地,终于如愿以偿蜷起身体,咬牙等待蕴修丹中的痛楚退去。
冷汗逐层浸透衣衫,他缓过来些,弯起唇角想攒起笑意。
修为低下之人想在外门平和度日,好的态度必不可少,他已经养成了习惯。
“楼道友……”
傅奚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楼暮凉用指腹把他的嘴角压了下去。
她皱眉:“不想笑就别笑,笑得真丑,伤害我的眼睛。”
傅奚:“……”
楼暮凉:“你刚才要说什么?”
傅奚:“……”
他深吸口气,再也装不出好声好气,用力挣开楼暮凉的手指,低头冷冷道:“楼道友已经探完了我的修为,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楼暮凉没急着回答。
她打量这个连表现厌恶都不直对她的家伙,若有所思。
傅奚久久等不到回应,正打算再问一遍。
下颔猛地一痛。
是楼暮凉掰住他的下颔,将他的整张脸掰了起来。
对上这双再也藏不住烦躁的眼睛,她歪头,语气不明:“你很烦我?”
傅奚:废话。
他真是受够了。
再能忍,都忍不了今日由面前这位引发的一连串离奇遭际。
先是在年度试炼中被扇了一巴掌,被诬陷“伤人在先”而得了“戊”等,出了试炼场后被强行要求切磋,打不过认输被怀疑放水后,还要忍受这个罪魁祸首毫无分寸的探蕴修丹、按下嘴角、掰起下巴的一系列冒犯举动。
简直莫名其妙,换谁能不烦?
然而这一番怨言,傅奚半个字没敢吐。
因为嵌住下颔的力道摆在那里。
他笃定,但凡出言激怒,这位向来阴晴不定的楼道友能徒手捏碎他的下颌骨。
她不记得他,他可记得数日前此人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踢碎了得罪她的人的下巴。
他可没闲钱去医修那里诊治。
在傅奚无声胜有声的沉默中,楼暮凉扬了扬眉,将他的下巴抬得更高。
“烦我,却连抱怨都不敢说出口,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傅奚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顺应她的话道:“楼道友说得是极……”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楼暮凉蓦地俯身凑近,近乎与他鼻尖相抵,深黑的双目拓印他的轮廓。
看得久了,仿佛要被这双眼睛吞噬。
傅奚:“……楼道友这是做什么?”
楼暮凉:“你看,弱小,就是会连被我轻薄都反抗不了。”
原来是轻薄啊,这眼神还以为是要杀人呢。
傅奚刚松口气,就听她接着道:“所以,你要强大起来。”
“你要努力修炼,成为能够与我对战的修士,才能免遭我的轻薄。”
“……?”
沉默,良久。
傅奚:“楼道友。”
楼暮凉:“怎么了?”
傅奚神情间的厌恶与慌乱一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温和。
他注视楼暮凉,不紧不慢道:“楼道友入外门不过半年,却已成为人尽皆知的少年天才。”
楼暮凉:“我本来就是天才。”
她不知这家伙突然提起这些做什么,但不妨碍她先认领这个头衔。
傅奚赞同地点点头,继续吹捧:“外门无数弟子沦为道友的手下败将,众多师长亦对道友寄予重望,想来明年末的内门选拔,即使不凭借综合考量的捷径,道友也定能顺利通过首轮秘境考核,一举成为内门弟子伴读。”
楼暮凉上辈子没经历过这些,被夸得有些飘然。
她道:“你知道就好。”
傅奚:“假以时日,楼道友能成为威震修真界的顶尖高手也不在话下。”
还真是如此。
楼暮凉更加飘然:“的确如此。”
“所以楼道友。”
傅奚微笑着撂下最后一句:“有病就赶紧去殷氏医修那里治,省得修真界痛失一位未来的顶梁柱。”
说完他就往自己身上拍下一枚符箓。
这枚传送符是他拿三个月的工钱买来的,本打算留到性命攸关时逃命用的,但他眼下实在是受不了了,只想赶紧离这位诡异的楼道友远远的。
楼暮凉被夸得得意忘形,浑然不察傅奚的小动作。
一眨眼,手里的人就消失了。
“……”
废符悠悠飘落。
楼暮凉也不多恼,同为外门的弟子,二人总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不愁没机会敦促他修炼变强。
至于为何要让他变强……
楼暮凉低下头,催动通灵脉,澄净的灵力在掌心积聚。
却从某一刻起,这灵力中渗入一股黑气。
黑气掩映下,她皮表有漆黑的鳞片时隐时现。
在引起四下监视阵法的警戒前,楼暮凉拢起手指,不动声色将黑气与鳞片隐去。
果然,重生后她的身份没变。
仍是注定要堕魔的魔种。
楼暮凉捡起地上废符,指尖轻捻。
符箓碎作齑粉,倒映在她眼中,却是傅奚粉身碎骨的画面。
变强之后,他的三枢就可以承载她给予的魔息。
他不是爱多管闲事,对被追杀的她下手么?
那重来一次,她要让他也变成一只魔种。
教他也好好领受下,成为世人眼中的魔头,被千夫所指、走投无路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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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玄寂宗外门学堂。
曙光初露,仙鹤喙噙鸣钟,悠悠振翅飞过,启学之音响彻云天。
“本次年度试炼的名次已张贴在劝学柱上,望舒榜也已呈现新的积分排名……想来你们来学堂前都看过了。”
周庞扫视过下方弟子或欣喜或惨淡的神情,翻开手中名册。
“那么,我直接公布今年的搭档安排。”
此言一出,坐得歪歪斜斜的弟子们登时坐直。
“甲等:沈离江、萧在洲;乙等,邓星西、容今。”
邓星西欢呼一声,一巴掌拍在犯困的容今背上,如愿听到后者嗷嗷的惨叫,她又回身和后桌的沈离江击了个掌。
萧在洲坐在沈离江身旁,躺在椅背上晃啊晃:“又要被你摧残一年,唉。”
沈离江面不改色,一脚踹翻了萧在洲的椅子。
满座哗然,笑语纷纷。
周庞没注意弟子间的闹腾,他正感到绝望,因为报完仅有的两对甲等与乙等,丙丁两等的名字足足占了三页纸
他硬着头皮读了起来,其间报出的搭档或欣然接受,或默默无语,几家欢喜几家忧。
一炷香后,总算念到了最后的戊等。
“戊等……”
好不容易淡忘的糟心事重新浮上心头。
周庞掐紧名册,瞪了下方没心没肺打哈欠的楼暮凉一眼。
“戊等:楼暮凉、傅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