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珂趁着兵荒马乱之际,脚底抹油,悄悄地跑进郊外的树林里,有崔二在的地方她实在不敢多待,一来她实在惹不起这人,二来崔二与她毕竟相交多年,对她实在过于熟悉了,若是识破了她的身份……
进了树林不消片刻,云珂就听见了身后有人追上来了,心中大骇,那脚步轻盈绝非等闲之辈。
如今她强撑着这副弱柳扶风的身子……还真是要命啊啊啊。
不行,得想个法子甩开身后的东西才行!
云珂听着后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感觉到,这副身子已经到极限了,已经要喘不上气了,她简直都要崩溃了!
不是吧,这副壳子的素质也忒差了吧,这才跑了三里路,云珂只觉得眼前发黑,额间大颗大颗的汗水从脸颊滑落,紧咬着的牙齿也咯咯作响。
不行!若是强行这么跑下去,只怕她才捡回来的半条命,又要交代在路上了。
不过——这倒也怪了,后头的脚步声居然也渐渐地没了!
云珂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去,猛然间背后一阵风声,云珂瞳孔骤缩,猛地一转过头,喉颈处冰刃直指,视线落在了那一把剑上,记忆深处的恐惧直冲大脑。
云珂被吓得双腿发抖,指尖泛凉,掌心不住地冒着冷汗,下半身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那把剑是——濯缨(淬炼之初,其实是一把弓,注入灵力之后可随器主意愿幻化为剑或者扇子。)
正是十一年前,在梨梦谷,刺入云珂体内让她一剑断魂的濯缨,云珂看着这把剑满眼的恐惧,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死亡、尖刀、鲜血的记忆恐怖如斯,一时之间密密麻麻地占据云珂的理智,直到耳边传来崔二的质问。
“那些女鬼是你放出来的吧,今夜是你在作乱吧。”
崔陵说出来的话像是在问,可语气里几乎是十足的肯定,云珂被惊倒吸一口凉气,崔陵现如今竟然变得如此老辣。
崔二冷言:“你,是沧海城千家的,千瞳?”
云珂面对一句更比一句锋利的质问,眼圈淡淡地红了,清亮的瞳孔里是害怕、是无助,幽幽的月光之下崔二冷血无情,指着少女纤细喉颈的冰刃没有丝毫退却之意,那人的眉眼更是霜寒,没有丝毫要怜香惜玉的意思。
云珂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心下早已开始骂娘。
靠!真是有点儿背呀,被崔二这么个牛皮糖给粘上了!
云珂藏在身后的指尖灵力开始滑动,讷讷地开口:“我……”
“啊——”
凄惨的少女喊叫划破了幽静的林间,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鸟群,阿槐双手捧着高高肿起的脸颊。
崔二被刚才脑海中那张突兀的丑脸吓得连连后退,指尖不自觉的轻拍着胸脯,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阿槐。
“我就是出来觅食的,我招谁惹谁了呀……”
今夜人荒鬼乱,原本阿槐是打定主意不打算从陶瓷瓮子里跑出来的,可耐不住肚里没货,眼瞅着外边风声平了,这才敢探出鬼头鬼脑,想着悄悄地到郊外觅食,要是能顺便打点野味,那就是赚到了,这不,一出门就闻到了一股甘甜的灵力。
也许是太过兴奋,也许是饿极了眼,竟然在同一个坑里摔了两次,不过这也没什么,她本身也就是个不长记性的鬼。
崔二此刻在月光下脸色异常难看,就在他逼问之际,眼前却飘过黑影,睁开眼一张丑脸挨着他极近,突出的瞳孔,如鸡窝般凌乱的头发,脸上还冒着青光,一身白衣飘飘,真是丑得够吓人的。
饿死鬼阿槐,在崔二公子手里喜提两个大嘴巴子,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崔二公子没有风度,即使是江湖老手,猛然间看到这张惨绝人寰的鬼脸,都会下意识地抬起手抽这只丑鬼两个大嘴巴子。
更何况阿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每回都要贴着人的眼睫毛,生怕别人瞧不见,她那副冤案似的鬼脸。
崔陵着实被吓得心有余悸,嘴角抽动:“大晚上的你长成这样还出来,实属没家教了!”
崔二回过头来,人影是半个都见不到了,当即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狠狠地瞪了一眼这碍事鬼。
吓得阿槐连忙卑躬屈膝,苦着一张脸,双手在身前挥舞,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这鬼一副不太机灵的模样,翻了个白眼,估计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
崔陵眼里流出了几分不甘,鼻尖冷哼:“哼!这丫头肯定跑不远,你跟我去那边找。”
躲在一旁的云珂被吓得是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趁着夜色不清,她爬进了这棵空心梧桐树里,不过片刻,一人一鬼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云珂却没有立刻出来,而是继续窝在了树心里面。
不消片刻,崔陵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这棵梧桐树前,原来他压根儿就不相信云珂能跑得这么快,疑心她就藏在附近,所以故意撂下话,又假意带着鬼离去,此番再次查看,心中疑虑消了七八成。
云珂不敢轻举妄动,侧耳静听,确认了这一人一鬼是当真走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梧桐树里钻了出来,这才敢稍微地大喘气一会儿,随手捡了片大叶子扇风,不禁摇头感叹:“真是世风日下啊!就连崔二都变得越发诡计多端了,本姑娘险些中计。”
现在回想起来,云珂仍旧心有余悸,她现在看见崔二,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忍不住犯怵,实在是不愿与他有过多纠缠。
劫后余生的云珂心情大好,指尖晃荡着一条绿枝条,脚下踩着盈盈的月光,嘴里忍不住地得意:“这崔二也不行啊,十一年过去了,还是玩不过本姑娘。”
云珂翻身上了一颗巨大的古树,躺在树干上回味着崔陵陵刚才气急败坏的表情:“呵——崔陵啊,崔陵,就凭你还想抓我,还早了一百年呢。”
疲乏了一夜,云珂此刻真是累得不行,打算先在树上凑合一晚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银白的月光,少女的眉眼轻轻地皱着,云珂的脑海里一直在思索着那个穿着果绿色衣裙的少女——不,准确来说那根本就是一堆草木。
云珂看得很仔细,月光下那个少女影子单薄,根本没有生人的血肉。
操纵她的人使用的是人偶巫术,说起来这还是云珂当年独创的,当今世上除了她会使用的人,也只有她的发小——阮游。
这是她亲手教会阮游操控的,那时的他们还是可以毫无芥蒂,互诉衷肠的知己好友,甚至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在乡间一起抓野鸭子,浑身沾了满身的白芦花也顾不得,只顾着玩闹嬉戏,云珂负责拔毛,阮游负责生火,两个人一起大快朵颐,玩儿累了便席地而卧,嘴里叼着芦花,漫无边际地畅谈长大以后的理想。
对那时的他们来说,长大——似乎是件极其遥远的事情。
可世间林林总总的变故,那样多,非人力所能为也,到最后冷眼相待的怨和恨似乎模糊了那些美好的岁月,在很多年里他们两个形同陌路,直到云珂命丧黄泉,两个人都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古树之上唯有少女的呢喃:“阮泊舟……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记忆中在桌案前读书的白衣少年,他的身形总是很单薄,却又长了双多情的桃花眼,瞳孔里总是很矛盾,透着真诚、凉薄。
夜色渐深,云珂疲惫的眼皮支撑不住地打架,迷迷糊糊的梦中好似闻到了那年仲春,扬州江边浓烈的杏花。
那时的扬州城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样子:酒肆、茶坊、店铺、庙宇……市井瓦肆到处都是往来商客、贩夫走卒、算命半仙,总之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坊间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