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槐在得到指令的一瞬间,纵身数百米,云珂转头视线对上了姜淮,面色不善,瞳孔里却十分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哪凉快哪待着去,要是敢多管闲事,就废了你。
姜淮倒也乖觉,十分谦逊敬重地朝着云珂行了个礼,识趣地滚到那边的草堆里,闭目装睡,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选择性眼瞎。
云珂鞋尖一踮跃上了房檐的瓦砖上查看,只见两名穿着海棠流云袍的道士,一胖一瘦,长得肥头大耳,贼眉鼠眼的,云珂挑了挑眉,嘴角冷笑。
也不知这琅琊杜氏如今是谁做家主,门中道士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进出窑子,如今这世道还真是变了,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道士演都不演了,直接就到花间柳巷借宿了?
“二位道爷就放心好了,这口枯井我可是从来不让人碰的,不会出岔子的。”李菊香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谄媚,“只是这一次还希望两位道爷多多地贴些符咒,我们这皮肉营生的地方阴气重,有些客人非说我们这儿风水不好,搞得我们这姑娘都卖不出去——”
瘦道士懒得听李菊香在这扯闲篇,不耐烦地出声打断,掐着尖细的嗓子进行敲打。
“行了,行了。这事好办得很,不过你们这儿总得给我们哥俩意思吧。”
那胖道士满脸横肉,和瘦道士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对着李菊香阴阳怪气:“怎么着啊?我们俩大老远地来办事儿,就让我们干站着,在这冷风口里喝西北风啊!”
“二位道爷瞧您说的,我哪敢啊。”老鸨面上笑嘻嘻的,心里恨得牙根都痒了,强忍着肉疼,从衣袖里拿出几张大额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您二位的包间我已经找人打扫出来了,一会儿好酒好菜,还有新来的舞娘一准送到你们房中去。”
“哎——这些都不着急。”那瘦道士甩了甩手中轻飘飘的银票,眼睛眯细拉长,嘴角抖动,“你这是把我们哥俩当什么了?”
老鸨嘴角的笑一僵,笑也实在是挂不上脸了,磨磨蹭蹭地从袖口里掏出几根金条,老大不情愿地塞到了这两个道士手里,那两个道士顿时眉开眼笑,嘴里还不住地催促:“赶紧的吧,这一路上车马行船,可把我们哥俩给颠坏了,好酒好菜伺候着,走起呀。”
老鸨目送着两位道士进了包房,转身的一瞬间全没了刚才的低眉顺眼,满脸阴狠五官狰狞,张牙舞爪,嘴里不住地怒骂:“呸!都是些不吃粮食的东西。老天啥时候劈个雷劈死这两个玩意儿呢——”
云珂看着那老鸨气急败坏的滑稽模样给逗笑了,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杀气:“放心,一会儿本姑娘就送你们通通上路,一个都少不了。”
云珂坐在灰瓦屋檐之上,手边是她在伙房顺的两个食盒,里面装着白灼虾、清炒莴苣、烤羊腿,食盒的最下面一层还装着一盒樱桃,云珂看得口水直冒:“这才是人该吃的饭食。”
打完了牙祭,云珂舒舒服服地坐在屋檐之上吹着晚风喝着小酒,撩起裤腿,白皙的脚踝上原本三条黑色的咒枷隐去了一条,还有两颗脑袋,就先放在他们的肩上,再过一个夜吧,那两个胖瘦道士,虽是两个酒囊饭袋,可终究是玄门中人,还是有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在身上的,光靠一个阿槐这样一个低等的小鬼,去了也是送死的命,云珂不想打草惊蛇。
“啪嗒——啪嗒——”
骨节分明的指尖打着响指,云珂秀眉微微皱起。
这地方阴气这么重,可一个晚上了,她也就招出来了那么几个弱得简直虚无缥缈的游魂,这里边定有蹊跷,难道说那些鬼都被镇压到了附近的某个地方,又或者说是被拴起来了?
回到那破柴房,云珂大发慈悲地甩了一个食盒给姜淮:“喂,起来吃饭了。”
说完云珂转身就走向柴房的另一边,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模样,姜淮看着美酒佳肴,强忍住嘴里的口水,走到云珂身边扑腾一声,双腿就跪下来了。
“求姑娘收我为徒吧,我也想要学本事,不想斗鸡走狗地过完这一生,姑娘若是收我为徒,我日后定将当作家中老母……”
姜淮说到此处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心下只觉得恶寒,连忙改口,“不对,是父亲,我一定将姑娘当作亲生父亲一样敬重,我定会好好孝敬您的,还望姑娘收我为徒吧!”
云珂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原以为这小子不过是个愤怒少年,如今看来也算是个慧眼识珠的,脑瓜子也算有几分机灵劲儿,不过这小子要是知道他现在跪拜的,正是他口中的女魔头——楚巫云珂。
也不知这小子脸上的颜色有多精彩,指不定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的。
“你起来吧,我无心收徒,识相着点儿,吃完就躺在那边的草堆里装死。”
说完,云珂就翻身睡觉了,姜淮咬着牙、面露不甘,倒也是个懂眼色的,乖乖地照做,没有死缠烂打,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浮光破晓,仲春的浓雾还未散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了清晨。
“啊——死人啊——”
巷口的拐角处,阿三的尸体被早起来开门的小子发现了,这一嗓子吼得梦里的人都惊醒了。
那小子在极度的惊恐之中,竟然还不忘将阿三的死讯,上蹿下跳,奔走相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凡是个有耳朵的,就都知道阿三被厉鬼锁魂要了命。
李菊香正对着铜镜画眉,乍然听到这消息,惊的画眉的手腕都跟着抖了两抖,铜镜里赫然出现了关公竖眉。可毕竟是开了多年窑子窝,李菊香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只是这一屋子的姑娘小厮没一个不害怕的,窃窃私语,越说越邪乎。不到一会儿竟然有好几个胆小的就要跟她告假回家,李菊香心里开始打鼓,也顾不上画眉了,将手中的茶碗往地上摔了个粉碎,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了。
“谁要是再敢给我胡说八道,我就撕了他的嘴,拔了他的舌头。”
李菊香双手叉着她的水桶腰:“你们怕什么——两位道爷昨天不是已经来了嘛,他们来就是给咱们除邪祟的,只要今天太阳升起了,老娘的窑子店照样得开,一个个的还杵在这干吗呢,都给我干活去!”
李菊香交代了身边的小厮,今天要是有人敢偷摸地跑,就打折他们的腿,至于阿三的尸体,她可没有闲钱安葬,只吩咐先留着,等道长看完之后,随便在后院里找一块破草席子,卷了就扔到河里算了,随后她也顾不得收拾了,拎起裙摆抬起腿,就往那两个道士的住所奔去了。
“道长啊——大事不好了呀!枯井里的妖孽要压制不住了呀!”
李菊香不愧是窑子窝里的领袖人物,就算是哭还能哭出花样来——撼门大哭。大致动作就是哭天抢地的同时,用头、手拍门,活脱脱的一副痛不欲生,寻死觅活的模样。
里头的两个道士昨天晚上那是真忙活了一夜,累得那是满头大汗,生怕不够尽兴,混着酒和药胡乱吃了一大堆,原本怀里搂着软香温玉,今日没个日上三竿是根本爬不起来的,可一大早就听见了门外哭天喊地的声音,实在是被搅了清梦,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正慢吞吞地穿着衣服呢。
李菊香瞧这半天都没响动,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抬腿就冲了进来,和赤身**的瘦道士撞了个正着,两个人皆是一愣。
随即瘦道士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护着自己的身体,满脸涨得通红,活像是丢了贞节的烈妇,大声呵斥:“出去,出去,非礼勿视,你道爷我衣服都没穿好呢!”
李菊香只得讪讪一笑,前脚被骂出了房门,后脚就对着紧闭的房门呸了起来:“还非礼勿视呢,就你那小鸡身板,非得吃药才能上膛的,老娘见了都倒胃口,还真他娘的把自己当成天仙了呀。”
胖瘦二道士听着李菊香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三人鬼鬼祟祟地就要往后山深处走,云珂在屋檐上听得一干二净,随着他们的脚步,屏息凝神,这一路上瞧着这两个胖瘦道士的脚步吐纳,脚步沉重,吐纳浑浊,云珂简直是大为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两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酒囊饭袋。
云珂藏在树上,不禁暗自嘲讽,不过才十来年的光阴,仙门之中竟已落败至此了吗?就派这么两个东西出来务工,她这都跟了一路了,这两个二傻子居然毫无知觉。
这两个胖瘦道士除了在敲诈勒索上面颇有心得,可以说其余的简直是一无是处。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走到了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子里杂草疯长,枯树枝头上乌鸦筑窝,看样子是荒凉已久无人居住了,寻常人看了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那胖道士满脸横肉和瘦道士两人在枯井边上下一阵查看,相互对视一眼,眉眼间的心神懈怠下来,随即还爬上了几分恼意。
“我当时什么大事呢,一大早的扰了你道爷的清修,不就是个小邪祟,弄死了个跑堂的嘛,也值得这样大呼小叫。”
瘦道士的腰杆挺得笔直,大言不惭的朝着李菊香呵斥道:“待到入夜了,道爷们设法捉鬼,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兄弟俩厉害。”
李菊香吊了大半天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随即眉开眼笑地抖动着眉间那两道关公的眉毛,随声附和吹捧,三人就这样高枕无忧,扬长而去。
云珂视线落到了那口枯井,口中低吟着古老咒语,指尖拂过眼眶,再次睁眼,只见天空中有一团巨大的红烟,笼罩住了整个山头。
云珂心下一惊,一股凉意从脊背穿身而上,鞋尖踩在灰瓦屋顶上,顺着红烟的轨迹,红烟的源头正是那口枯井,就单从这红烟的怨气和浓度来看,只怕这口枯井里面森森白骨的都快堆成山了,甚至还未走近,云珂就能感受到极强的灵力在波动。
“呕——”